蝴蝶翩躚，軌跡夢幻。
蝶翼震動之間，有著道道氤氳光芒隨之流轉，周遭天地元氣甚至都為之翻滾涌動。
一見此物，羅塵心中忍不住升起幾分歡喜之感，下意識就想擁有此物。
但在一代神君面前，他又豈敢造次。
壓下心中那渴望的心情，羅塵咽了口唾沫問道：“這是福蠱？”
“正是。”
“可傳聞中福蠱不是為修士帶來好運，充滿機緣的強大神蠱嗎？”
“你忘了老夫先前所說？”
羅塵一怔，下意識回想剛才幽離神君所說。
機緣過重，福分就變成了禍害。
此話并不難理解，就猶如匹夫懷璧其罪，小兒鬧市持金等例子一般，在實力弱小之時，太貴重的東西對自己反而有害。
可幽離神君以及圣地生死門，也能算弱小嗎？
羅塵目光掃過周遭無所不在的天地元氣，臉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幽離神君一邊操控著福蠱，一邊看向羅塵，眼神帶有贊許，然后親自解釋了一番。
“生死門有三大神蠱，福禍相依，同生共死。自古以來，福蠱與禍蠱都是同時存在的，一旦分開就有可能醞釀出不可控制的大難。”
“當年執掌禍蠱的師兄有要事去玄界，因此借天元道宗星門通道離開山海界。離去之前，為了我的修行，他將禍蠱留給了我。”
“卻沒想到，禍蠱遺失在外。”
羅塵眉頭一皺，“是被東荒溟淵派元嬰修士封疆帶走一事？”
“對！”
羅塵搖了搖頭，“封疆雖強，可終究只是元嬰修士，他又豈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帶走此蠱。”
“哈哈。”幽離神君朗笑一聲，語氣輕松的說道：“是我讓他帶走的。”
“呃？”羅塵愣住了。
幽離神君并不避諱，直言道：“老夫當時境界卡在了化神中期，久久難以突破。福蠱又被禍蠱鉗制，難以讓我跨出最重要的一步，因此我將禍蠱借傳承之名下發給后輩，乃至漠視封疆帶走此物。如此一來，福蠱便沒了壓制，老夫境界也開始了突飛猛進。”
原來如此！
一些壓在羅塵心中的疑惑，此刻也迎刃而解。
封疆雖強，足以縱橫五洲，可又豈能從化神手下帶走寶物。
幽離神君選擇讓封疆帶走此物，而不是門內弟子，估計也是因為禍蠱一旦離開福蠱太久，會招來太多劫難災禍。
如此說來，封疆反而成了個工具人。
至于如何回收此蠱，對于境界大成的幽離神君而言，想來不是什么難事。
或者說，都不用他親自出手，自己這不就給他送回來了嗎？
在羅塵思索之時，那紅色蝴蝶繞著混元鼎飛舞半天，卻依舊沒能勾出灰色蝴蝶。
幽離神君下意識的皺了皺眉。
他一邊變幻法門，一邊與羅塵交談著。
“但后來的發展，也超出了老夫的控制。福蠱不僅助我加深法則真意的領悟，凝聚元神法相，甚至還牽引來了海量天地元氣，由此殃及南疆修仙界。”
“海量天地元氣傾泄下，高階修士根本難以把持本心，稍不注意就會走火入魔。”
“以我之能，僅能庇護生死門一干修士，對于其他宗門就無能為力了。”
“為防事態擴大，老夫只能關閉山門，令圣地修士不履凡俗。”
說話間，他忽的悶哼了一聲。
“出來！”
隨著他屈指一彈，混元鼎再發渾厚低鳴。
那只灰色蝴蝶，終于掙脫了束縛，從鼎中脫離出來。
這便是禍蠱嗎？
羅塵抬頭看向灰色蝴蝶，實際上這也是他第一次看見此蠱的真正模樣。
甫一出來，便和福蠱糾纏到了一起。
周遭濃郁的天地元氣，似乎也變得平靜了下來。
這般變化，令羅塵心神起伏不定。
“蠱之一道，當真神妙非凡啊！”
幽離神君看著這一幕，也如釋重負的吐了口濁氣。
“雖神妙，可終究非我輩修行正統。只不過是當年玄界主宗意外得之，經由開辟山海之時帶下來，逐漸發展壯大。也正是如此，此道目前并無突破煉虛之法，我那師兄才迫不得已去往上界，試圖借主宗之力晉升煉虛期。”
說話間，他信手一拋。
混元鼎滴溜溜的飛到了羅塵面前。
“你這本命法寶，不俗！”
看見對方主動歸還本命法寶，羅塵心中大石也終于落地。
當然，面上不顯，他更好奇對方言語之間透露出來的一些上古秘聞。
幽離神君取出禍蠱之后，心情似乎也變得更好了一些，并不吝嗇的為羅塵介紹著一些世人難知的秘聞。
山海界為何會有開辟戰爭這個傳統？
因為本身人族壯大的過程，就是一場大型的開辟戰爭！
萬年之前，玄界五宗在天元道宗帶領下，降臨山海界，展開了對此界的征伐開辟。
遠古到上古的過度，也是那一個時期。
當人族五宗定鼎山海五洲之后，山海界歷史才宣告跨過了上古那段人妖大戰的血腥時代。
“天元道宗的星門并非只是一個組織名字，它更是一件強大的通天靈寶，具備空間穿梭，遨游宇宙之能，據說乃是一位魔族強者親自出手替天元大尊煉制而來。”
“我等五宗也是靠著此寶才能橫渡虛空，降臨山海界。”
“但不知為何，上古之后，星門通道變得極其不穩定，尋常時候難以使用。唯有修士飛升之時，引來此界龐大靈機，方可催動此物，回歸玄界。”
“如此一來，天元道宗對此寶越發重視，極少借給其余四宗之人使用。五宗關系，也因此漸漸生疏，甚至和玄界主宗的聯系也徹底斷絕。”
“在這般情況下，滯留山海界的五大圣地，對于此界利益的爭奪越發激烈。如今天元道宗兵發三洲，欲要鯨吞天下，是早可預料之事。”
涉及上古秘聞，羅塵聽得心潮澎湃。
他早年間就有類似猜測，如今終于得到了證實。
且歷史比他想象的還要宏大壯闊。
天外五宗，降臨一界。
殺妖逐荒，開辟五洲。
“你若想了解更多，閑暇時可看一看這本書。”
說話間，幽離神君取出了一本玉簡。
羅塵恭敬的接了過來，入目一掃——《玄界秘錄》。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此等貴重物品，當是貴宗傳承之一，晚輩受之有愧啊！”
說是這么說，手卻把玉簡捏得緊緊的。
幽離神君笑了笑，“無妨，給你的不過是一拓本而已。而且，你在我不方便動身的情況下，送回禍蠱，給你些許報酬也是應該的。”
說著說著，他語氣微頓，忽又取出一物。
“此物，也贈予你吧！”
羅塵定睛一看，赫然是那一對陰陽魚。
同生共死蠱！
“這……”
此時，羅塵真的遲疑了。
他語帶婉拒之意，“此蠱乃是貴宗三大傳承神蠱之一，小子不能收。”
“沒什么不能收的，它終究未入五階，只有四階而已。”幽離神君很是淡然，對于同生共死蠱厭惡遠遠大于喜歡。“五階的同生共死蠱對于我輩修行者而言，屬于捷徑，即可壯大戰力，又能輔助修行。但捷徑必然有其代價，我那師兄陰陽子大好年華，壽不過千余載，卻早早隕落，便是受此所累。留下這四階同生共死蠱，門內后輩必然會有心動者。且不提未來能否成功，光是從四階培育到五階這個過程，就不知道要鬧出多少腥風血雨來。”
羅塵依舊猶豫。
幽離神君笑了笑，“你不用擔心，此蠱現在只有四階，根本無法契約化神存在。而且我有秘術，可助你在契約對象身亡之時，保得一命。想必有此蠱在，關鍵時刻或有奇效。”
聽聞此話，羅塵不由眼睛一亮。
能夠免去同生共死蠱負面作用的秘術？
他看得出來，幽離神君談興很濃，是以主動問道。
“真有這種秘術，那為何當年陰陽子前輩不用？”
“因為那時候并沒有啊！”幽離神君莞爾一笑。
羅塵一怔，好吧，很顯然這門秘術是在這兩千年來才研究出來的。
“陰陽子師兄在設置陰陽界之前，就先研究過此類秘術，但時間太過倉促，他只能放棄，轉而尋求假死托生之法。可惜，假死變真死，托生而出的也不過是一道惡念而已。唯一的所得，反而是留下了一頭幽冥地龍幼崽，歷經歲月變遷，將將踏入五階。”
“我這秘術，便是從他早先研究基礎上脫胎而來。”
“但你也別以此為倚仗，它的效力范圍終究只在四階元嬰之內。一旦雙方境界脫離這個層次，效力就大大降低。”
“當然，也不用擔心元嬰之后的情況。一旦契約對象和你都突破了元嬰期，這四階同生共死蠱本身也不會起到多大作用，頂多有些許反噬而已。”
一番解釋下來，羅塵終于接受了這份贈禮。
實際上，他也不可能強行拒絕。
化神大能所賜，誰又能強行拒絕？
將同生共死蠱連同那份秘術一起用禁制封印起來后，羅塵這才好奇的問起了那頭初步踏入五階的幽冥地龍。
幽離神君的回答是——任它去吧！
對于這個答案，羅塵頗為不解。
雖然那頭幽冥地龍只是初入五階，也很符合自己對它最基礎的實力判斷，可再怎樣都是一頭五階荒獸啊！
若好好奴役培育一番，足以成為生死門的護宗靈獸。
怎就任它去了？
對此，幽離神君簡單解釋了一下。
“老夫一旦離去，門內再無人可以馴服此獸，留下反而會殃及宗門。”
“離去？”羅塵愣住了。
幽離神君笑了笑，“是啊，老夫境界早有所成，之所以戀棧不去，是因為被福蠱引來的元氣海洋壓制。如今福禍相依，這片元氣海洋自然不能再壓制老夫，當下，唯有離去一途。”
羅塵下意識抬頭看向上方，“是回玄界嗎？”
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
要回玄界，需得星門相助。
現在這里可是南疆生死門，何來道宗的星門？
是以，離去只有兩個解釋。
一者坐化，一者飛升。
根據對方存活時間來看，壽元只怕早已經超過了化神大能的兩千壽元極限。
羅塵小心翼翼的問道：“敢問前輩境界如何？”
幽離神君反問：“你可知世人為何稱我為神君？”
羅塵脫口而出，“莫非前輩已至煉虛真君之境？”
“那卻沒有，此界除開一些本土頂級大荒之外，任何生靈都突破不了真君境。但是！”幽離神君話鋒一轉，身上的法力猶如浪潮一般緩緩蕩漾了開來，“若我飛升成功，真君之境不過手到擒來！”
在龐大的法力浪潮之下，羅塵不受控制的向后退去。
他目露驚奇之色，盯著身處云海絕巔的青衫老者。
一尊龐大的元神，自其頭頂浮現而出。
周遭尚未離去的元氣海洋，化作萬千霞光，滾滾涌動，注入元神之中。
不僅如此，在羅塵赤目金瞳注視下，更有著海量的靈機朝幽離神君元神匯聚。
不過片刻之間，那原本略顯虛幻的元神，就變得凝實無比。
甚至其體型狀態都在發生著莫名的變化，有著朦朧法則真意縈繞在外，形成了虛幻的巨人之相。
眨眼之間，便有百丈之巨，猶如一尊巨人俯瞰天地。
璀璨的霞光，破開了云海迷霧，猶如天光直射下方。
這番變化，尤勝當年丹圣褚顏飛升之時。
聯想到對方境界以及先前說辭，羅塵心中隱隱有了個念頭。
“法相！”
煉氣一道，乃是法力與神魂的共同蛻變。
尤其是后者，貫穿修士所有境界！
靈魂、靈識、神識、元嬰，然后便是晉升化神之時的元神蛻變。
那化神之后呢？
世人傳言，欲要突破到煉虛期，就得凝聚法相，代替肉身，以此遨游元氣海洋，從此再也不懼天地同化之危。
至于法相如何凝聚，羅塵不得而知。
但就目前來看，幽離神君的的確確已經做到了這一步。
“難怪他說只要飛升成功，就可踏入煉虛期，他連初步的法相都已經開始凝結了。”
而在云海絕巔之下。
正處于修羅煉獄一般的生死門戰場中。
無數修士都察覺到了天地異變。
天光破霧，霞映大千。
一尊虛幻巨人之象，屹立云海之上，俯瞰山海。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這一幕是何意思。
還是天元道宗的修士反應最快！
因為數十年前，他們就曾見過這一幕。
“飛升！”
“有人要飛升了！”
“誰會在這個時候飛升？難道是生死門老祖幽離神君？”
一道身影突兀現身眾人面前，正是天元道宗五大老祖之一連城老祖。
此刻，他望著上方，面色驚疑不定。
“是飛升之舉，可為何幽離神君會浮現虛相之態，傳聞中他不是為了延壽，境界停滯不前嗎？甚至都無法自由行動，只能枯坐生死門。”
一念及此，連城老祖感受到了莫名的危險。
對方早不飛升，晚不飛升，為何偏偏要在大軍壓境之時飛升？
連城老祖開始后退了。
可似乎，有些晚了。
屹立云海的虛幻巨人，猛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蘊含日月星辰，滄海桑田的眼睛。
目光向下，信手一壓。
轟！
還滯留的元氣海洋，猛地一沉。
恐怖元氣，霎時傾泄到了生死門中。
此刻的元氣，仿若有所靈智，繞過了所有生死門修士，打向敵人。
嘭！
嘭！
嘭！
接連不斷的聲音響起，每一道聲音發出，就有一蓬血霧乍現，那代表著一條生命的消失。
兇岳僵盟的修士，天元道宗的修士……
連城老祖看著這一幕，睚眥欲裂。
“幽離！你怎敢對我宗修士下手，難道你就不怕道宗之報復嗎？”
云海中，棲居一角的羅塵也猛然醒悟。
是啊！
以幽離神君此刻即將飛升的巔峰狀態，天下間少有人能敵，以此滅殺所有來犯之敵自然輕松。
可一旦他成功飛升，生死門就沒了化神大能。
兇岳僵盟主力在此，滅了也就滅了。
但天元道宗仍還存在，難道幽離神君就不怕事后道宗報復生死門嗎？
他是心性涼薄之輩，只管眼前事？
羅塵不這么認為！
從對方關閉山門，庇護門人弟子數百年這一點就可見對方拳拳之心。
為何要這般做？
幽離神君沒有回答連城老祖，在下壓元氣海洋之時，更是隔空一指。
目標，連城！
咻！
一指出，虛空炸裂，一條蔓延千里萬里的黑線，橫亙天地之間。
連城老祖亡魂大冒，毫不猶豫遁入虛空。
然而片刻之后，就被逼了出來，仿佛這片天空再不受他掌控。
一個拇指粗的血洞，自他胸腹間浮現，大量法力不受控制的逸散出來。
他面露瘋狂之色，以生平絕無僅有的遁速，不斷飆射遠處。
眨眼間，就消失在了所有人視線之中。
萬籟俱寂。
有的，只是幽離神君一句淡淡的警告。
“再入南疆，死！”
云海虛相緩緩收手，似乎不打算再出手了。
生死門內，仍有一些殘留的敵人，諸如嵩陽盟主、戰兵濤、葬生老人之輩。
他們的實力遠比普通修士強大，在幽離神君的覆蓋性打擊之下，僥幸活了下來。
但即便如此，也個個喪失膽氣。
當世最頂尖的化神大能出手，一擊滅殺百萬修，一指敗退連城老祖，他們哪里還敢繼續進攻。
一個個的，都不顧一切的向著來時路逃跑。
生死門的修士象征性的攔截一二之后，就沒有再出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自家老祖，仿佛生怕失去什么一樣。
一聲嘆息，悠悠傳來。
“以后，就看你們自己了。”
三道流光自云海中落下，一紅一灰以及一道青光，分別落在生死門三位元嬰后期的大修士手中。
幽離神君收回目光，看向遠處的羅塵。
“小友，禍蠱我已取出，但你那小鼎神奇，仍然殘留了一絲禍蠱氣息，未來或有大劫不期而至。我留下了一道手段，你可簡單催動殘留的禍蠱氣息，或許能牽引天劫抵擋一二。”
“現下，我便送你一程吧！”
一道輕柔地元氣朝著羅塵涌來，推著羅塵飛向遠方。
羅塵目光頗為復雜，這位強者他接觸時間極為短暫。
雖然時間短暫，但對方表現出來的善意卻是毫不掩飾，且多有指點迷津之舉。
如今對方即將飛升，還特地送他一程，又怎能令人不動容。
他躬身一禮。
“謝過前輩，若羅塵未來有余力，當照拂生死門一二。”
幽離神君微微一笑，“有心了。”
“恭賀前輩飛升，仙道昌隆！”
云海之中，只留下羅塵這么一句話。
而在下方群山遍野間，卻是山呼海嘯的恭送聲。
“恭送老祖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