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時分。
陳老大的手續才總算辦完,這還得多虧了杜昂提前打過招呼。
新城區,一家簡陋到沒有招牌的小面館里。
地方是陳老大自已挑的,我本來想領他去個稍微上點檔次的酒樓接風洗塵,完事順帶洗個澡再買兩身像樣的衣裳,也好為接下來的“招攬”工作開個好頭,可沒曾想一上車,他的嘴巴就沒停過,念叨個沒完,一會兒說那館子的削面有多勁道,一會兒又夸老板的小菜下酒爽口,實在是懶得跟他多掰扯,也就只能順著他的意,被他拽著往那小巷子里鉆。
這小店不光門臉不大,屋內更是寒酸,滿打滿算十多平,幾張掉漆的折疊桌,塑料椅子東倒西歪地摞著,比起一般的蒼蠅館子還要“蒼蠅”。
陳老大熟門熟路地掀開門簾,里頭立馬飄出一股混著辣椒油和醬油的面香,嗆得人鼻子一酸,卻又忍不住咽口水。
“雷子,老三樣昂!”
隨便挑了個位置,他扯著大嗓門吆喝了一嗓子。
“誒,來啦!”
掛個臟兮兮半截簾的廚房內,里頭立馬有人應聲,接著就看到個頭戴油漬麻花廚師帽、腰上系著“蓮花味精”大圍裙的中年男人顛顛地跑了過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看起來非常的和善。
“哎喲喂大哥,可算來啦!有半月沒見了吧,我還以為你上外地發財了呢,嘖嘖,還是這么精神!”
男人湊到跟前,手里還沾著面粉,說話時帶著股子蔥花香。
“我這熊樣帶那發財樣嘛?!?/p>
陳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我和二盼介紹道:“這倆是我剛認識的老弟,別看年齡小,能量可相當不一般,我今天跟著他倆沾大光了,拿出你的手藝替我好好招待哈,我還老樣子,他倆的面里少放芹菜碎,這年齡的孩子,估計吃不慣那股子沖味兒?!?/p>
說完又轉頭跟我們說道:“哥倆,這老板叫江雷,我年輕時候的老伙計,當年擱道上也是號人物,耍刀的本事沒幾個人能比的了?!?/p>
我正琢磨著“耍刀”是啥意思,二盼冷不丁開口發問:“老陳大哥,您說的是‘右手刀神江雷么’?”
這話一出口,被喚作雷子的中年廚子臉上的笑容立馬變得含蓄起來,慌忙擺手:“啥刀神不刀神的,都是哪年的老黃歷了,現在就是個煮面的廚子?!?/p>
“哇趣,真是雷爺啊!”
可二盼眼里的光冒的更亮,拉著我小聲嘀咕:“龍哥,你是不知道,這位雷爺前兩年在咱市有多威風!一把虎頭刀,半宿擱舞廳里干翻十五人,李濤那小子當年瞅他都哆嗦,我哥還跟他學過幾天刀法呢!”
那雷子轉身往廚房走時,我這才猛地注意到,他左邊的袖管空蕩蕩地晃動,風一吹就貼在胳膊上,敢情居然是個殘疾人。
陳老大見我盯著雷子的背影看個不停,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大口,喉結滾了滾,忽然就嘆了口氣:“當年跟我們一塊兒混的那幫老兄弟,現在想想,真是各有各的活法吶。”
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眼神飄向門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這雷子,年輕時候跟我最鐵,下手比誰都狠,后來出事兒進去蹲了幾年,沒想到在里頭學會了廚藝,出獄后娶了個農村姑娘,現在開的這家面館,孩子都上高中啦,逢年過節我倆倒是偶爾聚聚,不過他讓我到家喝酒,我是真沒好意思去,人家日子現在過安穩了,我這老光棍過去,總覺得格格不入。”
陳老大壓低聲音說道。
“看出來您二位關系不一般了,嘿嘿?!?/p>
我遞上一支煙笑道。
“還有個阿坤,你倆這歲數估計沒聽過,老輩兒人都知道,當年為了搶個地盤,跟對面火拼,被人捅了三刀,直接倒在菜市場門口,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p>
陳老大聲音低了些,抓起兩瓣蒜慢條斯理的剝皮呢喃:“那時候我們多瘋啊,覺得拳頭硬就是硬本事,現在想想,純屬特么瞎扯淡。”
正說著,雷子端著三大碗削面走了出來,面條根根粗細均勻,浮在紅亮亮的湯里,上面撒著幾片鹵牛肉和綠油油的香菜,看著就非常有食欲。
同時托盤里還擺著一碟拍黃瓜、一碟醬肘子,四五瓶冰鎮啤酒。
這么老些東西,他單憑右手撐著,居然一點都不帶晃悠的,可想而知那腕力得多驚人。
“大哥,陪您喝兩口,順帶讓這倆老弟也嘗嘗我的手藝。”
見我滿眼詫異,雷子微微一笑開口。
“來,整口?!?/p>
陳老大很隨意的拿起啤酒,對著瓶口仰脖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下肚,他愜意的打了個嗝,自嘲地笑了笑:“雷子啊,你也算熬出頭了,兒子快考大學了吧,聽說成績還不賴,安安穩穩的就挺好,再看看我,當年咱那幫人里,要么成家立業過踏實日子,要么像阿坤似的早早沒了,還有幾個在里頭沒日子出來,就我這個老光棍,快五十的人了,還嘰霸沒羞沒臊地在街頭晃悠,說出去都讓人笑話?!?/p>
我和二盼沒接話,知道他這是觸景生情。
“哥,您不是不能安穩,是不樂意安穩,要我說...”
雷子拖了把椅子坐到陳老大的跟前,低聲道:“不行到我這兒來吧,發不了什么大財,但最起碼有吃有喝不是?!?/p>
“拉倒吧,我什么屌樣子自已最明白?!?/p>
陳老大直接擺手拒絕。
陳老大又喝了口酒,接著道:“有時候晚上睡不著,也會想,要是當年沒瞎混胡混,是不是也能找個正經活兒,把家成了?可轉念又一想,都特么這歲數了,啥也不會,還求個屁的能耐?!?/p>
“來,龍老弟、小盼子,咱喝酒喝酒!這說你時間多快啊,以前你哥跟我玩時候我就管他叫小盼子,現在到你了,還是小盼子,哈哈?!?/p>
可能是覺得冷落了我和二盼,陳老大晃了晃腦袋,抓起酒瓶沖向我倆。
“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強?!?/p>
我淺笑著接茬。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卻也摻著點說不出的感慨。
等我們吃完,陳老大起身就要結賬,我和二盼爭著搶著買單,都被他給拽住了。
“老弟啊,別看哥哥我窮的叮當響,但一碼事就是一碼事?!?/p>
陳老大攥著我的胳膊正色道:“知道雷子為啥不免單么?這就是規矩,到家里他可以請我海參鮑魚,但在店里這就是買賣,全走人情了,生意還咋做?”
完事,又跟著雷子含蓄幾句后,陳老大便招呼我和二盼上他家里坐坐。
考慮到“招攬”的正事還沒進行,我當即興沖沖的點點腦袋。
跟著陳老大拐了幾道彎繞進一棟老院子里。
院子不大,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水泥打成的,看起來也有些年頭,墻角堆著些廢紙箱和舊家具,幾間平房的墻皮都翹了起來,看著又破又小,透著股子寒酸勁兒。
“吱嘎..”
陳老大推開自家的門板,屋里光線昏暗,家具瞅著就很有年代感,沙發上的布都磨出了洞,最值錢的恐怕就堂屋正中間擺著的那尊半米來高的關公銅像。
銅像擦得锃亮,關公手持青龍偃月刀,眼神凌厲,在昏暗的屋里顯得格外扎眼。
“這是我當年費老鼻子勁兒才搞到手的,擺好些年了。”
盯著那尊二爺銅像,陳老大語氣里透著股肅重:“做人嘛,就得像關二爺似的,講義氣,守本分,可惜我前半年沒領悟,活的一塌糊涂?!?/p>
停頓幾秒,他又自嘲地笑了笑:“但凡我年輕時候真知道啥叫義氣,現在也不至于過的這么狼狽。”
“對不住啦二爺,這兩天遇上點糟心事,耽誤您的香火嘍?!?/p>
說話間,陳老大點燃銅像旁邊的三柱清香插進了滿是香灰的小爐子里,隨即畢恭畢敬的雙手抱拳,深鞠三躬。
我望著那尊關公像,再看看這簡陋的屋子,忽然就懂了陳老大為啥守著這老院子不肯走,這兒有他的回憶,有他的念想,就算日子過得簡單,就算常自嘲是“沒羞沒臊的老光棍”,可他心里還是有著幾分信仰。
香剛一點燃,那股子獨特的線香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潮味兒,倒也不嗆人。
“進門就是客,也不是外人,快坐吧?!?/p>
陳老大回過身,指了指堂屋角落那兩張掉了漆的木凳子,嗓門比剛才對著關公像時亮堂了些。
我和二盼剛把屁股挨到凳子上,就見他往褲兜里一掏,摸出那個方方正正的“大大泡泡糖”塑料盒子。
盒蓋兒上印的卡通圖案早就磨得看不清了,他捏著盒子邊緣一掰,取出里頭松散的煙絲和幾張裁好的白紙,熟門熟路地抽了張紙鋪在手心,抓了撮煙絲往上一撒,手指那么一卷,再沾點唾沫粘住封口,一根歪歪扭扭的旱煙就算卷好了。
隨后他從另一個兜里摸出火柴,“嚓”地劃亮一根,火苗子竄起來時,他眼皮往下一搭,湊著煙卷吸了兩口,煙屁股立馬紅了。
“嘶..”
吐煙的時候,陳老大故意把頭往旁邊偏了偏,沒讓煙往我們這邊飄,瞇縫著的眼睛卻直勾勾看向我,帶著點看透世事的通透:“老弟,你心里那點小九九,哥不用猜也知道,說實話,你能瞧得上我這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東西,我打心眼兒里感激?!?/p>
說罷,他另外一只手的指節敲了敲自已的膝蓋,發出“咚咚”的悶響,語氣里帶著點無奈:“但你瞅瞅我這把骨頭,還有個啥用,走路都發飄,真沒法再跟你們這幫小伙子似的,抄起家伙就往街頭沖,病房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咱哥們兒的交情歸交情,可生意是生意,我這身子骨,實在扛不起‘入伙’那倆字啊。”
“大哥,我也說過我是真心實意的跟您交朋友?!?/p>
我抿嘴接茬。
“先聽我說完的?!?/p>
他把抽了沒兩口的半截煙往地上一丟,用腳碾了碾,接著道:“哥不跟你們藏著掖著,直接給你個準話吧,往后只要不找我借錢,也不用我把這條老命搭進去,你開口,我能為你做三件事,多了屬實辦不到,除此之外,你可別再跟我磨嘰入伙的事兒了。”
“老陳大哥,我真沒打算讓您跟著我們小年輕去街頭拼狠斗勇,您也瞧見了,我和我的那幫小兄弟,最大的也才二十出頭,毛都沒長齊,遇到點事兒就慌神,連跟人談判都不敢大聲說話,老話說的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我就是盼著您能給我們掌掌眼、把把關,遇到搞不定的坎兒,您點撥我們兩句,比我們自已瞎琢磨十天半個月都管用?!?/p>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拋出“橄欖枝”。
自打在病房里,我親眼看見他揣著雷管跟杜昂硬剛,我就認準這桿“老槍”了,這玩意兒就好像那原子彈似的,平時壓根不用拿出來,但只要證明我們有,甭管是那些擺架子的老江湖,還是街上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愣頭青,都得掂量掂量,實在是我們“龍騰公司”的根基實在太淺,既沒認識幾個能說上話的老前輩,也鎮不住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急需一尊鎮宅寶。
聽完我的話,陳老大沒有立馬跟腔,而是又從泡泡糖的盒子里抓了些煙絲,慢悠悠卷著第二根煙。
等火柴再次劃亮,他才搖了搖頭,語氣無比的堅定:“老弟,不是哥不給你面子,你要是覺得哥還有點用處,剛剛那三件事的承諾,哥肯定認,但入伙的想法,你也收一收,不是我裝逼吹牛,這些年,想拉我入伙的多了去,不管是做大買賣的,還是街頭的小團伙,哪回不是好煙好酒伺候著?真要是想找個地方落腳,我早去了?!?/p>
他把卷好的煙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圈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我這輩子懶散慣了,年輕時混過、也栽過,現在就想掙倆零花錢,夠自已吃口熱飯、給關二爺上柱香就行,跟你們摻和到一塊兒,規矩多,事兒也多,我這散漫了大半輩子的性子,受不了那約束。”
而后,他又搖了搖頭,眼神里沒有半分猶豫,顯然是把話給說死了。
我看著他鬢角的白發,還有手里那根卷得緊實的旱煙,知道再勸也沒用,只能擠出抹干笑,訕訕的點點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