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水縣通梁鎮。
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將整個鎮子裹得嚴嚴實實。
鎮子里的燈火稀稀拉拉,大部分店鋪早已關門,只有幾家按摩店和洗頭房的門口,亮著曖昧的粉紅色燈光。
金寶志搓了搓有些發僵的臉,從一家黑漆漆的游戲廳門口挪開,湊到街角的大樹下。
“康支,咱們這么轉悠,真能有效果嗎?”他壓低了嗓子,話里透著一股子憋不住的煩躁。
樹影里,一個高大的身影動了動。康景奎吐掉嘴里叼著的草根,聲音平淡無奇:“不會。”
這個回答讓金寶志一愣。
“不會?”他有點懵,“那我們這幾天是在干嘛?陪他們玩捉迷藏?”
康景奎沒看他,視線投向鎮子外圍那片連綿起伏的黑色山影。
“我們是警察,不是神仙。只知道他大概率躲在這一帶,但具體是哪個山溝,哪個礦洞,我們不知道。”
“如果我們穿著警服,開著警車,挨家挨戶地查,你信不信,不出半小時,就有人通知他跑路。下一次,天知道他會跑到哪個犄角旮旯去。”
金寶志沉默了。這個道理他懂,可懂歸懂,心里的火氣卻沒處撒。
他們三個人,支隊長康景奎,一個剛從警校畢業沒兩年的他,還有一個精通當地民族語言的女警依娜。
依娜每天都打扮成當地姑娘的樣子,去各個村寨里,借著買東西、問路的由頭,東家長西家短地打聽消息。
而他和康支,則像兩個無所事事的閑漢,在鎮子里到處亂逛。
飯店、旅店、按摩店、洗頭房、游戲廳、錄像廳……這些龍蛇混雜的地方,他們一天能轉八遍。
不亮身份,不直接問話。
要么豎著耳朵聽鄰桌的吹牛,要么旁敲側擊地跟老板套話。
幾天下來,腿都快跑細了,有用的線索卻一根毛都沒撈著。
“可我們這么干耗著,又有什么意義呢?”金寶志還是沒忍住。
康景奎終于回過頭,看了這個年輕的下屬一眼。
“意義就在于,讓他們覺得,我們拿他沒辦法。”
他拍了拍金寶志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沒告訴你們,我每天都會接到州里的電話。命令我馬上回去,口氣一次比一次嚴厲。”
康景奎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金寶志心上。
“可能明天,我就堅持不住,只能帶你們撤了。這就是他們的目的,把我們耗走。”
金寶志的心一沉:“康支,那我們……我們怎么辦?”
“等。”康景奎又把視線轉回了遠處的群山。
“等?”金寶志想問等什么,話還沒出口,康景奎兜里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嗡嗡……嗡嗡……
康景奎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州里那個催命的號碼。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劉處。
這是他們在京城時的稱呼,這次劉清明調任茂水縣,康景奎重新存上號碼,也懶得改了。
他心里猛地一動,幾乎沒有猶豫,當即按下了接聽鍵。
“老康,在哪?”電話那頭傳來劉清明沉穩的聲音。
“通梁。”康景奎的回答言簡意賅。
“有把握嗎?”
“線索到這里就斷了。應該不會錯。”康景奎看了一眼身邊的金寶志,壓低了音量,“縣里前段時間大張旗鼓,雖然是虛張聲勢,但也把目標變成了驚弓之鳥。他們不敢在這個時候往外跑。”
“山里?”劉清明直接問到了點子上。
“對。”康景奎肯定地回答,“這一帶有好幾個礦,都在東川集團的名下。不出意外,人就藏在某一個礦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劉清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好,現在有一個好消息。”
“國家地震局的專家組,想在我們縣搞一個地質災害監測系統。我會盡量把人往你那邊引。”
康景奎的呼吸微微一滯。
“為了保證專家的安全,縣局會立即開展一個社會面清理整治專項行動。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康景奎幾乎能聽到自已心臟用力的跳動聲。
太明白了!
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他正愁沒有名正言順的理由進行大規模排查,劉清明這張牌,就直接打到了他的心坎里。
“太好了!”康景奎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這樣一來,目標就更加不敢輕舉妄動。只要他們不動,我們就能一步一步把他們的位置給挖出來!”
“別大意。”劉清明提醒道,“狗急了也會跳墻。如果他們走投無路,選擇硬來,你們首先要保證自已的安全。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我來處理。”
“明白,我會注意的。”康景奎鄭重地回答。
掛斷電話,康景奎感覺這幾天壓在心頭的陰霾,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撥開了。
他很清楚,目標背后有保護傘,而且能量不小,很可能就在公安系統內部。
否則,州里不會給他這么大的壓力。
保護傘再厲害,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他們可以通風報信,可以施加壓力,但他們不敢在公開的、由縣政府親自布置的專項行動中,公然讓手下的人放水。
那等于是把自已的把柄,主動送到別人手里。
所以,目標得到消息后,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繼續龜縮,等這陣風頭過去。
而康景奎,就可以利用這次行動的“東風”,名正言順地聯合縣局,進行公開排查,把包圍圈,再縮小一步!
他甚至不需要等。
因為劉清明在電話里說的是“立即展開”。
這意味著,當他打這個電話的時候,相關的指令很可能已經下達到了茂水縣公安局。
這就是劉清明的行事風格,雷厲風行,不留任何空隙。
果然,沒過十分鐘,通梁鎮派出所那常年只亮著一盞昏黃門燈的小院,突然間燈火通明。
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小鎮的寧靜。
幾輛警車閃著紅藍交替的警燈,從院子里呼嘯而出。
緊接著,派出所的干警、治安員,甚至是一些穿著聯防隊服的人,都全體出動,開始對轄區內的出租房、旅店、娛樂場所以及外來人口,進行地毯式的排查。
整個通梁鎮,瞬間從沉睡中被驚醒。
金寶志看得目瞪口呆。
“康支,這……這是……”
“我們的機會來了。”康景奎掐滅了煙頭,站直了身體,“走,去會會他們。”
當康景奎帶著金寶志和依娜,出現在通梁鎮派出所所長面前時,那位一臉疲憊的中年所長,被他亮出的警官證和州局的介紹信,驚得半天沒合攏嘴。
州刑偵支隊的支隊長?
親自跑到他們這個窮鄉僻壤來參加一個治安整治行動?
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當地干警并不知道內情,看到康景奎這么大一個領導親臨一線,自然是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而縣局的領導就算接到了某些人的“招呼”,在這種節骨眼上,也不可能下命令讓他們公然抵制。
因為這次行動,是縣委縣政府親自布置下來的政治任務!
“康支隊,您有什么指示?”派出所所長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什么指示,我就是來學習的。”康景奎一臉和氣,“你們正常工作,我們三個就跟在后面,給你們打打下手。”
有了這層虎皮做大衣,康景奎終于可以甩開膀子,公開尋找自已的目標,再也不用擔心某些小動作。
排查工作在當地干警的協助下,效率大大提高。
金寶志和依娜也終于有了用武之地,一個負責比對信息,一個負責翻譯溝通,忙得不亦樂乎。
康景奎則像一個真正的“視察領導”,背著手,在各個排查點之間穿梭。
他的眼睛,卻像鷹一樣,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細節。
凌晨三點,當排查隊伍來到鎮上一家規模不小的飯店時,康景奎終于找到了他想要的線索。
據飯店的老板和服務員交代,大約在一周前,確實有一伙外地人來過通梁鎮。
一共五六個人,開著兩輛越野車,口音聽著像是北方的。
“那伙人,出手特別大方。”一個年輕的服務員回憶道,“每次吃飯,都要點最貴的菜,喝最好的酒。給小費也大方,一百一百地給。”
另一個負責收銀的中年女人補充道:“他們不住在鎮上,好像是隔幾天才來一次,買很多東西,吃的喝的,成箱成箱地往車上搬。”
康景奎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們最后一次來是什么時候?”
“大概……就是五六天前吧。”收銀員想了想,“自從那次之后,就再也沒見過了。”
五六天前!
正好是康景奎他們三個趕到通梁鎮的時間!
這絕對不是巧合!
他們得到了通風報信,藏起來了!
康景奎壓住內心的激動,繼續問道:“他們有沒有提過,他們住在哪里?”
幾個服務員都搖了搖頭。
“這個真沒聽過。”飯店老板搓著手說,“不過,看他們那樣子,還有開的車,八成是去山里那幾個礦上的。來我們這的,除了本地人,就是去礦上跑生意或者打工的。”
礦上!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康景奎立刻把這個重大發現,通過短信,言簡意賅地報告給了劉清明。
然后,他做出了決定。
不能再等了。
必須化裝偵察,主動出擊!
他找到派出所所長,提出了要求:“我們想去周邊的幾個礦區看一看,了解一下情況,需要所里派兩個人,再提供一輛車。”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上級領導下來“檢查指導”,要去重點區域看看,誰也挑不出毛病。
派出所所長連連點頭,立刻安排了所里最熟悉情況的一名老民警和一名年輕干警,又找來了一輛半舊的皮卡車。
天色微亮。
康景奎、金寶志、依娜三人,換上了最普通的便裝,和兩名當地干警一起,擠上了那輛顛簸的皮卡車。
皮卡車發動,駛出小鎮,拐上了一條通往深山的土路。
車輪卷起漫天塵土,前方的群山在晨曦中顯露出猙獰的輪廓,像一只蟄伏的巨獸,正張開大口,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