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巨大的鐵鳥,攜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從天而降。
機身上醒目的“八一”標志,在藍天之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那不是警察的標志。
那是軍隊!
地面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無論是兇悍的匪徒,還是悍不畏死的護礦隊員,在這一刻都仰著頭,張大了嘴巴,忘記了自已身在何處,正在做什么。
萬世杰臉上的猙獰扭曲,瞬間凝固。
他舉著噴子,保持著即將扣下扳機的姿勢,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狂風從天而降,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血腥氣,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康景奎也聽到了聲音。
他緩緩睜開被鮮血糊住的眼皮,透過模糊的縫隙,看到了那只盤旋在頭頂?shù)匿撹F巨獸。
解放軍……
來了?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xiàn),康景奎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終于斷裂,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向后軟軟倒去。
只是手上的鐵棍下意識地撐在地面上。
才沒有最終倒下。
萬世杰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一種發(fā)自骨髓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警察和軍隊,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他敢和警察對著干,是因為他知道警察抓人要講證據(jù),開槍要寫報告,一切都要在法律的框架內(nèi)行事。
可軍隊……
軍隊是國家的暴力機器!是用來殺人的!
“跑!”
萬世杰的喉嚨里擠出嘶啞的一聲尖叫,他扔掉手里的噴子,也扔掉了那根沾滿血跡的棒球棍,轉身就跑。
他甚至沒有去看賈國龍一眼,用盡全身的力氣,分開驚呆的人群,拼命地朝礦井深處逃竄。
賈國龍的反應只比他慢了半秒。
看到萬世杰逃跑的背影,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也跟著拔腿就跑,兩人一前一后,像兩條喪家之犬。
他們的逃跑,終于讓呆滯的人群清醒過來。
“跑?。 ?/p>
“解放軍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瞬間炸了鍋。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他們?nèi)拥羰掷锏牡豆鳎薜澳?,四散奔逃?/p>
然而,太晚了。
就在此時,直升機側面的艙門猛然滑開。
黑洞洞的槍口,從艙門里伸了出來。
一個護礦隊的隊員,腦子里還記著萬向杰許諾的巨額賞金,他看到搖搖欲墜的康景奎,貪念戰(zhàn)勝了恐懼。
他舉起手中的厚背砍刀,對準康景奎的脖子,狠狠劈了下去。
只要這一刀,萬向杰承諾的五十萬就是他的了!
刀鋒在空中劃過一道寒光。
“砰!”
一聲清脆但沉悶的槍響,蓋過了螺旋槳的巨大噪音。
那個護礦隊員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感覺自已好像被一頭狂奔的公牛迎面撞上,整個人向后倒飛出去。
他的胸口,出現(xiàn)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鮮血像是不要錢的泉水,噴濺而出。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fā)出一聲慘叫,就重重摔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噠噠噠噠噠!”
緊接著,另一道更加爆裂的火舌,從機艙的另一側噴吐而出。
長長的彈鏈在空中劃出死亡的軌跡,在混亂奔逃的人群中,犁開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子彈掃過之處,人體像是脆弱的布娃娃,被輕易撕碎。
斷肢殘臂伴隨著慘叫聲飛上天空。
這已經(jīng)不是打斗,而是屠殺。
單方面的屠殺。
地面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凄厲的嚎叫聲,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那些剛才還兇神惡煞的匪徒,此刻徹底崩潰了。
他們?nèi)拥粑淦?,跪在地上,雙手抱頭,身體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別開槍!我們投降!”
“解放軍饒命??!”
恐懼徹底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任何僥幸和兇悍都顯得蒼白無力。
……
直升機上。
劉清明單膝跪在機艙地板上,腰上系著安全繩,一手死死抓著艙門把手,一手舉著軍用望遠鏡,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高速飛行的勁風,吹得他臉頰生疼。
但他一動不動,牢牢鎖定著地面的景象。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在焦急地搜索目標。
梁士貴將榮成軍區(qū)獨立運輸團送他過來的一架直升機。
調(diào)給劉清明使用。
當劉清明騎著那輛嘉陵125趕到城外軍營時,看到的是一架他只在電影里見過的S-70黑鷹直升機。
這架直升機可太熟了,機身呈現(xiàn)扁方形,機艙內(nèi)雙排六座,剛好容納一個步兵班和全部裝備。
劉清明知道它,不僅僅是因為那部著名的電影,更是因為在兩年后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災難中,它將是第一個抵達災區(qū)的空中力量,是無數(shù)新聞畫面里的主角。
沒有時間感慨。
他扔掉摩托車,彎腰沖進旋轉的機翼卷起的氣流中,被一只有力的手拉進了機艙。
拉他的人是445團一連連長,于錦鄉(xiāng)。
“出發(fā)!”
于錦鄉(xiāng)朝駕駛室大喊一聲。
滿載超過十噸的黑鷹緩緩升空,朝著通梁鎮(zhèn)的方向高速飛去。
“劉書記,接到命令,我?guī)б粋€班的戰(zhàn)士配合你,你說吧,怎么干?”于錦鄉(xiāng)的聲音在轟鳴聲中顯得格外洪亮。
劉清明迅速說明情況。
“通梁鎮(zhèn)老熊窩地區(qū),一座礦井附近,百人左右的匪徒,圍攻三名警察,他們只有三把配槍,子彈不超過六十發(fā)。”
“我要求你們,用最快速度找到他們,解救我們的同志,控制局勢!”
于錦鄉(xiāng)聽完,立刻在展開的茂水縣地形圖上找到了位置。
“找到了,老熊窩,三號井!”
導航員迅速繪制航線,交給機長。
直升機在空中陡然加速。
兩地直線距離五十五公里,全速飛行,用時不會超過八分鐘。
加上登機前消耗的時間,從接到康景奎電話那一刻算起,全程大約十二分鐘。
劉清明只能在心里祈禱。
康景奎,你一定要撐住這十二分鐘!
于錦鄉(xiāng)已經(jīng)開始下達作戰(zhàn)命令。
“全體都有,按實戰(zhàn)要求檢查裝備!”
“左艙門機槍手、觀察手準備,五分鐘后打開艙門,搜索地面目標!”
“右艙門,狙擊手準備!”
命令清晰而簡潔。
戰(zhàn)士們迅速行動起來,壓好彈倉,打開保險,冰冷的殺氣在機艙內(nèi)彌漫。
五分鐘后,艙門拉開。
直升機開始下降高度。
劉清明舉著于錦鄉(xiāng)遞給他的望遠鏡,向下搜索。
起初是一陣眩暈,但在刑偵課上學過的觀察技巧讓他很快適應。
地面是大片無邊無際的綠色。
一分鐘。
兩分鐘。
直升機的高度從八百米降到四百米,幾乎是貼著山頭在飛。
就在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的時候,一陣微弱但密集的聲響順著風傳了上來。
“呯呯!”
是槍聲!
于錦鄉(xiāng)大喊:“槍聲,一點鐘方向!”
劉清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還有槍響,說明人還活著!
直升機立刻調(diào)轉方向,朝著槍聲來源處撲去。
幾秒鐘后,望遠鏡的視野里,終于出現(xiàn)了不同的顏色。
灰色和黃色的礦區(qū)地面。
以及地面上,那群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的黑點!
“找到了!”
機艙里幾個人同時喊出聲。
劉清明的鏡頭牢牢鎖定了那群黑點。
他看到了。
包圍圈中,一個孤獨的身影依然挺立著。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從那身已經(jīng)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皮夾克,劉清明能肯定,他就是康景奎!
而在康景奎的身后,還倒著兩個人,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周圍的人群正在收縮,隨時可能將他徹底淹沒。
劉清明的血一下子沖上了頭頂。
“目標找到!”
“當中傷者,保護他,不惜一切代價!”
命令脫口而出。
于錦鄉(xiāng)也看到了下方的慘烈景象,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對身邊的戰(zhàn)士下令。
“開火!”
“驅散人群,保護目標!”
槍聲,在命令下達的瞬間就響了起來。
一邊是機槍“噠噠噠”的點射,一邊是狙擊槍“砰”的一聲脆響。
現(xiàn)在,看著望遠鏡里被瞬間清場的地面,劉清明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松。
于錦鄉(xiāng)再次下令。
“全體都有,準備索降!”
“一班長!”
“有!”
“下!”
兩條粗大的繩索從兩個艙門同時拋下。
一班長和副班長沒有絲毫遲疑,抓住繩索,第一個滑了下去。
他們的身體在空中,單手持槍,不斷向下方可能存在威脅的角落進行點射壓制。
一個接一個的戰(zhàn)士,如同下餃子一般,迅速從天而降。
于錦鄉(xiāng)是最后一個。
他拍了拍劉清明的肩膀。
“劉書記,下面交給我們,你在上面負責觀察指揮,注意安全!”
說完,他也抓著繩索,消失在艙門口。
直升機開始在空中盤旋警戒。
劉清明舉著望遠鏡,看著于錦鄉(xiāng)帶領戰(zhàn)士們迅速控制了地面。
除了遍地的尸體和傷員,剩下的所有人都抱頭蹲在地上,瑟瑟發(fā)抖。
戰(zhàn)士們動作極快,三人一組,迅速將所有俘虜用塑料扎帶反綁雙手,讓他們面朝下趴在地上。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不到兩分鐘,現(xiàn)場的局勢就被徹底控制。
于錦鄉(xiāng)沒有理會那些俘虜,他帶著兩名戰(zhàn)士,快步?jīng)_到了包圍圈的中心。
他看到了那三名警察。
每個人都血肉模糊,幾乎不成人形。
其中兩人倒在血泊里,一動不動。
唯一還站著的那個,渾身浴血,身上的皮夾克被砍得破破爛爛,左臂的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全靠一根插在地上的鐵棍支撐著才沒有倒下。
于錦鄉(xiāng)快步上前,扶住他。
“同志,堅持??!我們是解放軍!”
康景奎渙散的視線,努力聚焦。
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剛毅的臉,看著對方身上那身熟悉的綠色軍裝。
渙散的眼神里。
終于有了一絲光亮。
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軍人快步?jīng)_了過來,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匪徒,徑直來到康景奎面前。
他看到渾身是血,幾乎已經(jīng)站不穩(wěn)的康景奎,一把將他抱住。
“同志!”
“同志!你怎么樣?”
于錦鄉(xiāng)的聲音有些急切,也帶著一絲后怕。
康景奎依稀聽到“同志”兩個字,渙散的意識仿佛被注入了一絲力量。
他努力睜開被鮮血黏住的眼皮,看到了一身熟悉的軍裝,看到了那張堅毅而焦急的臉。
他嘴唇翕動,用盡最后的力氣。
“你們……你們是?”
于錦鄉(xiāng)緊緊扶著他,大聲說:“我們是解放軍!我們來救你們了!你們得救了!”
解放軍!
聽到這三個字,康景奎原本灰敗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道光。
那是絕處逢生的光,是看到希望的光。
他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松懈下來,但一股更強的意志支撐著他。
他掙扎著,伸出顫抖的手,指向遠處已經(jīng)跑了一會兒的萬世杰等人。
“快……快抓住……”
他的話還沒說完,身體一軟,就要倒下。
另一只更有力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穩(wěn)穩(wěn)地架住了他的另一邊胳膊。
劉清明跑了過來,他也是第一批從直升機上下來的。
他看著康景奎這副慘狀,心中怒火翻騰,但更多的是敬佩和心痛。
“老康,你放心,一個都跑不了!”劉清明的聲音沉穩(wěn)而堅定,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康景奎似乎聽懂了,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
于錦鄉(xiāng)看到康景奎身上的傷口,那些翻卷的皮肉和不斷涌出的鮮血,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衛(wèi)生員!衛(wèi)生員!”他朝著直升機的方向大喊,“擔架!快拿擔架過來!”
此時,黑鷹直升機已經(jīng)在一塊相對平坦的草地上降落。
兩名背著醫(yī)療箱的衛(wèi)生員抬著折疊式擔架,飛快地跑了過來。
他們剛要給康景奎檢查傷勢,卻被康景奎一把揮手擋開。
他的動作不大,但異常堅決。
“先……先救我的隊友!”
“救他們!”
康景奎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劉清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心頭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康景奎身后不遠處的血泊中,倒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警察。
他對那兩個年輕人有印象,在之前的行動中有過一面之緣。
他們是那么年輕,充滿了朝氣。
可現(xiàn)在,他們卻像兩件破敗的布娃娃,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被自已的鮮血浸泡著。
劉清明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快!快看看他們!”他對著兩名衛(wèi)生員低吼道。
兩名衛(wèi)生員不敢怠慢,立刻上前。
一人扶起一個,開始進行緊急檢查。
山谷里一時間安靜得可怕,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幾秒鐘后,檢查那名男警的衛(wèi)生員,動作一滯,緩緩地站起身,對著眾人,沉重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康景奎的心上。
而另一邊,檢查女警依娜的衛(wèi)生員,卻突然發(fā)出驚喜的呼喊。
“還有氣!還有呼吸!”
這個聲音,是此刻山谷里最動聽的音樂。
康景奎猛地掙扎著轉過身,他要親眼看看。
他看到了,女警依娜雖然渾身是血,昏迷不醒,但胸口還有著微弱的起伏。
衛(wèi)生員正在飛快地為她處理傷口,進行急救。
很快,依娜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擔架,緊急送往直升機。
而另一邊,他的隊員,金寶志,那個只有二十一歲的年輕小伙子,卻再也沒有了聲息。
一名士兵走過去,脫下自已的外衣,默默地蓋在了他的身上。
那身警服,已經(jīng)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康景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看著那被蓋住的年輕身軀,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哽咽。
“小金……小金才二十一歲啊……”
“他上個星期還在跟我說,等發(fā)了工資,要給他媽媽買一件新衣服……”
“我……我可怎么向他爸媽交代?。俊?/p>
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此刻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水,滾滾而下。
劉清明沉默地拍了拍他的手。
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當警察,穿上這身衣服,就會想到有這么一天?!眲⑶迕鞯穆曇粲行┑统?,“這不是你的錯。”
“不!”康景奎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劉清明,“是我的錯!是我讓他身陷險地的!他們本來已經(jīng)撤出去了,是為了救我,才又返回來的!”
康景奎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自責。
劉清明無言以對。
他完全能夠推想出當時的情景。
那兩個年輕的警察,在看到自已的隊長陷入重圍時,沒有絲毫猶豫地選擇了回頭。
換作是自已,換作是任何一個有血性的警察,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這是他們的職責,也是他們的信念。
“逝者已矣?!眲⑶迕骶従忛_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抓住所有兇手,為他報仇!告慰他的在天之靈!”
“報仇!”
康景奎重復著這兩個字,眼中的悲痛漸漸被一股刻骨的仇恨所取代。
他點點頭,再次看向那些已經(jīng)被士兵們看起來,雙手抱頭跪在地上的匪徒們。
“不要……放跑了萬世杰……”
說完這句話,他仿佛用盡了全身最后一絲力氣。
他自已也早已是強弩之末,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知道有多少,失血過多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
能撐到現(xiàn)在,全憑著胸中那股不屈的意志和對戰(zhàn)友的牽掛。
現(xiàn)在,戰(zhàn)友得救,兇手被擒,他這口氣一松,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便朝著劉清明的身上栽倒下去。
劉清明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抱住。
“老康!老康!”
他大聲呼喊。
“衛(wèi)生員!快過來!”
混亂的現(xiàn)場,因為康景奎的倒下,再次掀起一陣波瀾。
幾名衛(wèi)生員立刻沖了過來,手忙腳亂地將康景奎平放在地上。
檢查,聽診,輸液。
一系列急救措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一名衛(wèi)生員抬頭,對著劉清明急促地說道:“首長,這位同志失血過多,加上體力透支,必須立刻送醫(yī)院!”
劉清明點點頭,回頭看向那架已經(jīng)準備就緒的直升機。
依娜的擔架已經(jīng)被固定好,現(xiàn)在又多了一個康景奎。
他親自上前,和士兵們一起,小心地將康景奎抬上擔架,送入機艙。
直升機的旋翼卷起巨大的風浪,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劉清明對著駕駛員大喊:“直接送軍區(qū)總醫(yī)院!用最快的速度!”
駕駛員對他比了一個“明白”的手勢。
艙門緩緩關閉,直升機拔地而起,帶著兩個生死未卜的警察,朝著遠方飛去。
劉清明站在原地,直到那架直升機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天際。
山谷里的風,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吹得他臉頰生疼。
他緩緩轉身,重新面對這片狼藉的戰(zhàn)場。
一個穿著迷彩服的軍官大步走了過來,在他面前站定,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首長!445團一連連長于錦鄉(xiāng)向您報到!現(xiàn)場已基本控制!”
劉清明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情況怎么樣?”
于錦鄉(xiāng)的做派十分干練,沒有半句廢話。
他身后,一名班長模樣的戰(zhàn)士立刻上前一步,大聲報告。
“報告!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死者和傷者共計三十一人,其中死亡五例,重傷七例,均已妥善處置!”
“我方犧牲一人,重傷兩人,已送醫(yī)!”
“共抓獲罪犯八十二人!”
戰(zhàn)士的報告清晰有力,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一顆子彈,打在劉清明的心里。
犧牲一人……
那個叫金寶志的年輕警察,那張被外衣蓋住的臉,再次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
二十一歲。
多好的年紀。
劉清明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里。
那名班長頓了頓,繼續(xù)報告:“據(jù)俘虜交代,為首的兩名罪犯,萬向杰和賈國龍,在部隊抵達時趁亂逃跑,方向不明!請指示!”
萬向杰!賈國龍!
劉清明默念著這兩個名字,一股冰冷的殺意從心底升起。
于錦鄉(xiāng)轉頭看向劉清明,等著他下命令。
“怎么辦?要不要追?”
“追!”劉清明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當然要追!我要為我的同志報仇,絕不可能放過元兇!”他的話語里,壓抑著火山般的憤怒。
于錦鄉(xiāng)似乎被他身上那股決絕的氣勢所感染,也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那這么辦,我留兩個人看守俘虜,其余人,跟我走!”
劉清明看了一眼那邊黑壓壓蹲了一地的俘虜,足足八十多個。
這些人剛剛還手持兇器,瘋狂地圍攻警察,甚至殺害了一名警察。
他們是窮兇極惡的匪徒,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兩個人?”劉清明有些擔心,“夠不夠?武警38師的部隊馬上就到,這里可以交給他們?!?/p>
于錦鄉(xiāng)順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俘虜,嘴角撇過一絲不屑。
“劉書記,放心?!?/p>
“給他們個膽,要是他們能從我的人手上逃了,我負責?!?/p>
他的話里充滿了軍人特有的自信和霸氣。
劉清明不再多言。
他相信一個王牌連隊的連長,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好,那我跟你們一起去?!?/p>
“不行!”于錦鄉(xiāng)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劉書記,您是地方領導,這里太危險了。追捕的事情,交給我們軍人就行?!?/p>
劉清明搖了搖頭,態(tài)度堅決。
“我是這次行動的指揮,我必須去?!?/p>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我是警察出身。抓捕罪犯,是我的天職?!?/p>
于錦鄉(xiāng)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
他從這個年輕的書記身上,看到了一種與普通官員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種血性,一種置生死于度外的決然。
“好?!庇阱\鄉(xiāng)不再勸阻,“那您跟緊我?!?/p>
劉清明也不逞強,他知道在山地追蹤這種事情上,自已是外行。
“沒問題。”
于錦鄉(xiāng)立刻轉身,對著手下的戰(zhàn)士們下達了簡短的命令。
“一班長,你帶一個人留下!其他人,準備追蹤!”
“是!”
命令下達,戰(zhàn)士們立刻行動起來。
一連是445團的尖刀連,追蹤偵察是他們的看家本領。
兩名偵察兵很快就在礦井外圍的一片混亂的腳印中,找到了兩個格外匆忙和深刻的印記。
“報告連長,發(fā)現(xiàn)目標足跡,兩人,往東南方向山里去了!”
“上!”
于錦鄉(xiāng)一揮手,帶著剩下的七名戰(zhàn)士和劉清明,快步朝著山林的方向追去。
與此同時,深山之中。
萬向杰和賈國龍正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們已經(jīng)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覺得肺部火辣辣地疼,兩條腿灌了鉛一樣沉重。
身后的槍聲早已停息,但那聲音卻仿佛還回蕩在耳邊,是催命的符咒。
“應該……應該沒人追上來吧?”賈國龍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他回頭望去,除了層層疊疊的樹影,什么也看不見。
萬向杰比他稍微好一點,但也是汗流浹背。
他找了塊相對隱蔽的巖石,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朝礦井的方向張望。
距離太遠,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活動。
那些穿著迷彩服的身影,讓他心里一陣發(fā)寒。
“媽的!”賈國龍恨恨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干上,“軍隊怎么會來得這么快?!”
萬向杰收回視線,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不是說有部隊要來演習嗎?怎么會直接對我們開槍?”
“演習個屁!”賈國龍啐了一口,“演習部隊能管地方上的事?你看他們那個架勢,問都不問,直接就打!這他媽根本就不合規(guī)矩!”
萬向杰煩躁地擺了擺手。
“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個球用!不想死就快跑!等他們清剿完礦上的人,肯定會追過來!”
賈國龍也知道現(xiàn)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他喘勻了氣,對萬向杰說:“跟我走,我曉得一條路,能通到九寨溝那邊去?!?/p>
“只要混進旅游團,咱們就能跑出去。到時候再聯(lián)系萬總,他肯定有辦法找人接應我們?!?/p>
萬向杰聽完,精神一振。
九寨溝游客眾多,人多眼雜,確實是最好的藏身和脫身之所。
他恨恨地又看了一眼遠處的礦井方向。
那三個警察,竟然能驚動部隊。
這筆賬,他記下了。
早知道會惹出這么大的麻煩,他絕對不會為了那點小事親自出頭。
現(xiàn)在后悔也晚了。
“那還等個錘子!趕緊走!”萬向杰催促道。
賈國龍辨認了一下方向,立刻轉向,一頭扎進了更深的山林里。
萬向杰緊隨其后。
兩人心里都只有一個念頭,跑!
只要能跑出去,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如果被抓住,那一切就都完了。
山林里的追逐,無聲而迅疾。
于錦鄉(xiāng)和他手下的戰(zhàn)士們,像一群經(jīng)驗豐富的獵人,悄無聲息地穿行在林間。
他們的動作敏捷而有效,幾乎不發(fā)出任何多余的聲響。
劉清明緊緊跟在于錦鄉(xiāng)身邊,努力調(diào)整著自已的呼吸,不讓自已掉隊。
他體能很好,但和這些常年高強度訓練的軍人比起來,還是有不小的差距。
沒過多久,他就已經(jīng)汗流浹背。
一名戰(zhàn)士似乎看出了他的吃力,從自已的水壺里倒了些水遞給他。
劉清明沒有客氣,接過來猛灌了兩口。
“謝謝?!?/p>
那戰(zhàn)士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又恢復了警惕的姿態(tài)。
天色,在一點點變暗。
林中的光線越來越昏暗,追蹤的難度也隨之增大。
劉清明的心里開始有些著急。
如果天完全黑下來,讓那兩個人跑掉,他無法原諒自已。
他無法向死去的金寶志交代,也無法向重傷的康景奎和依娜交代。
“是不是追丟了?”他壓低了聲音問于錦鄉(xiāng)。
前面的偵察兵停了下來,仔細檢查著地上的痕跡。
于錦鄉(xiāng)顯得很沉著,他用手勢示意隊伍停下,然后才回答劉清明。
“方向沒錯,跑不了。”
他指了指地上幾片被踩斷的蕨類植物。
“斷口還很新鮮,他們就在前面不遠?!?/p>
劉清明稍微松了口氣,但新的擔憂又涌了上來。
“可這山這么大,他們要是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們這點人,恐怕不好搜?!?/p>
搜山需要大量的人力,靠他們這九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于錦鄉(xiāng)聞言,臉上卻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表情。
“劉書記,要是平時,他們藏起來,我們還真沒什么好辦法?!?/p>
“但現(xiàn)在嘛……”
他賣了個關子。
劉清明不解地看著他。
“現(xiàn)在怎么了?”
于錦鄉(xiāng)笑了笑,說出了一句讓劉清明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話。
“因為我們現(xiàn)在正在演習啊?!?/p>
“演習?”劉清明更糊涂了。
他完全不明白,演習和抓捕逃犯有什么關系。
于錦鄉(xiāng)解釋道:“按照演習計劃,我們紅軍部隊已經(jīng)進入了藍軍的預設伏擊范圍?!?/p>
劉清明還是沒太明白這兩者之間的聯(lián)系。
于錦鄉(xiāng)沒有再多說,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上空。
“劉書記,您看那里?!?/p>
劉清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起頭。
只見在將暗未暗的天幕下,一朵朵巨大的傘花,正悄然無聲地綻放,緩緩飄落。
那景象,在黃昏的余暉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美感。
劉清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脫口而出:“空降兵!”
賈國龍和萬向杰此刻的想法,和劉清明之前的擔憂一模一樣。
只要天黑,他們就有機會。
夜幕是最好的掩護。
他們仗著對地形的熟悉,專挑難走的小路和密林穿行。
眼看著太陽的最后一絲光亮也消失在地平線下,身后的追兵似乎已經(jīng)被徹底甩掉,兩人心中都升起了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
“媽的,總算是甩掉了。”賈國龍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腿都不是自已的了。
萬向杰也靠在一棵大樹上,劇烈地喘息著。
他不敢有絲毫停頓,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林子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不知名的蟲鳴。
“別歇了,再走一段,找個山洞過一夜?!比f向杰催促道,“天亮了就安全了?!?/p>
賈國龍點點頭,掙扎著站起身。
就在他們以為終于要逃出生天,馬上就能迎來暫時的安全時,異變陡生。
他們前方的幾棵大樹背后,和旁邊一塊巨大的巖石后面,突然動了!
那根本不是樹影和巖石的輪廓!
那是人!
幾個身穿不同于追兵的另一種迷彩服、臉上涂滿油彩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從黑暗中撲了出來!
太快了!
快到萬向杰和賈國龍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兩人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自已身上,瞬間失去了平衡,被死死地按倒在地。
冰冷堅硬的槍管,同時頂在了他們兩個人的后腦勺上。
一個壓抑著興奮的、年輕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
“報告指揮部!‘蒼鷹’小隊捕獲兩條‘大魚’!重復,捕獲兩條‘大魚’!”
另一個冷硬的聲音則直接對他們宣布了最終的審判。
“不許動!”
“你們被捕了?!?/p>
萬向杰和賈國龍看著這些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解放軍,整個人都懵了。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茫然。
又是解放軍!
這他媽的,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