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車比省里的奧迪早到了四十分鐘。
149師政委蔡金鵬坐在越野車后排,透過擋風(fēng)玻璃看到前方黑壓壓的人群,眉頭擰了起來。車速降下來,最后干脆停住了。
路被堵死了。
通梁鎮(zhèn)通往鎮(zhèn)中心的主干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男女老少,有的席地而坐,有的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還有人蹲在田埂上抽旱煙。
蔡金鵬推門下車。
跟在后面的兩輛軍用卡車也停了下來。
“政委,過不去了?!?/p>
駕駛員從前面探出頭。
蔡金鵬沒理他,大步走向執(zhí)勤的警察防線。他穿著常服,沒戴大檐帽,但腰板筆直,步伐沉穩(wěn),從人群中擠過去的時候,周圍的群眾自覺地讓開了一條縫。
警察認出了軍車的牌號,趕緊放行。
蔡金鵬穿過警戒線,一眼就看到了武懷遠。
武懷遠站在招待所門口的臺階上。旁邊還有個年輕軍官,中等個頭,曬得黢黑,站得筆挺。那是445團一連連長于錦鄉(xiāng)。
三人碰面,相互敬了個軍禮。
蔡金鵬沒有寒暄,沉著臉開口。
“怎么回事。怎么聚集了這么多群眾?”
武懷遠往身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昨天晚上就來了。白天只有幾百人,這會怕是上千了。后面還在不停地來人?!?/p>
于錦鄉(xiāng)在旁邊插了一句。
“情況不對。礦工家屬沒這么多人?!?/p>
武懷遠點頭。
“當(dāng)然不對了。地方政府的干部勸說了半天,人數(shù)不減反增。哪有這么干的?”
蔡金鵬環(huán)顧了一圈。鎮(zhèn)上的街道兩側(cè)全是人,連巷子口都站滿了??諝饫飶浡覊m和汗味。遠處傳來零星的喊叫聲,聽不清內(nèi)容。
“有沒有沖擊部隊的防線?”
“那倒沒有。一直很克制?!?/p>
武懷遠的回答讓蔡金鵬稍微松了一口氣。但也只是稍微。上千人聚在這里,哪怕現(xiàn)在克制,隨時都可能變成另一種局面。他在部隊待了二十多年,群體事件見過不少,最怕的就是平靜表面下的暗流。
“抓到的人押在哪里?”
“開始押在鎮(zhèn)派出所。人數(shù)有點多,我給轉(zhuǎn)移了。鎮(zhèn)上有個倒閉的磚廠,我給押那了?!?/p>
蔡金鵬微微點頭。磚廠比派出所好。派出所太小,關(guān)不住人。萬一外面的群眾沖過來,派出所的圍墻擋不住。磚廠有廠房有圍墻,進出口少,便于控制。
“初步問訊過嗎?”
“每個人都有口供。還錄了音?!?/p>
蔡金鵬愣了一下。
“怎么會想到錄音的?”
武懷遠往招待所里面瞟了一眼。
“是縣里劉書記提醒的。讓我們固定證據(jù),不要讓家屬接觸,以防消息走漏?!?/p>
蔡金鵬記住了這個名字。
“就是梁司令員提到的那位劉書記?”
“就是他。也是他帶著我們找到的證據(jù)?!?/p>
“什么證據(jù)?”
武懷遠壓低了嗓門,往前湊了半步。
“當(dāng)?shù)氐V主和地方上相互勾結(jié),收受賄賂,大肆侵吞國土資源的證據(jù)?!?/p>
蔡金鵬眼里閃過一道光。
這趟來之前,梁司令員在電話里只說了個大概。讓他務(wù)必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把證據(jù)保全好。具體是什么證據(jù),梁司令員沒有細說。現(xiàn)在聽武懷遠這么一講,事情比他預(yù)想的還要大。
“這件事你怎么沒上報軍區(qū)領(lǐng)導(dǎo)?”
武懷遠搖頭。
“我沒有直達軍區(qū)的保密線路。”
蔡金鵬沉默了兩秒。
“你懷疑,有內(nèi)鬼?”
武懷遠的回答很直白。
“地方政府已經(jīng)被滲透成篩子了。部隊可能好一些,但也要防一手?!?/p>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黑壓壓的人頭。
“政委,你看外面這么多人,難道只是為了那些礦工嗎?”
蔡金鵬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人群安靜地坐著,但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正常的群眾聚集,應(yīng)該是亂糟糟的,有人吵有人鬧,有人哭有人罵??裳矍斑@些人,坐得整整齊齊,連說話的都很少。
這不是自發(fā)的。
“很明顯,有人煽動。”
蔡金鵬收回視線。
“證據(jù)放在哪里?”
武懷遠只說了兩個字。
“安全的地方。放心。”
蔡金鵬沒有追問。這個時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們什么打算?”
“看看他們想干什么。”
蔡金鵬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決定。
“人手夠嗎?”
武懷遠伸出兩根手指。
“我?guī)砹艘粋€連。于連長還有一個班?!?/p>
“少了?!?/p>
蔡金鵬掃了一眼遠處的山頭。通梁鎮(zhèn)三面環(huán)山,只有東邊有一條公路通出去。地形上來說,不算難守。但人數(shù)差距太大。一個連加一個班,滿打滿算一百五十人,對面上千群眾,真要出事,攔不住。
“藍軍在外圍,隨時接應(yīng)?!?/p>
武懷遠愣住了。
“演習(xí)不打了?”
“暫停。改實戰(zhàn)了。”
這句話落地,武懷遠的反應(yīng)很直接——眼睛亮了。他搓了搓手,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蔡金鵬看在眼里,敲打了一句。
“老武,你可得悠著點。這里頭大部分都是群眾,下手別沒輕沒重。”
武懷遠立刻收斂了興奮勁,挺直腰板。
“放心。我們知道怎么干?!?/p>
蔡金鵬嗯了一聲。
“調(diào)你們來就是干這個的。部隊得注意形象。”
他轉(zhuǎn)身,看向一直沒怎么說話的于錦鄉(xiāng)。
“于連長。”
于錦鄉(xiāng)啪地一個立正,敬禮。
“到!”
蔡金鵬的臉沉下來。
“你好大的威風(fēng)啊。用機槍掃射。你咋不上天呢?”
于錦鄉(xiāng)眨了眨眼。
“報告政委。俺們當(dāng)時就在天上?!?/p>
蔡金鵬瞪了他一眼。這小子膽子不小,在政委面前還敢貧嘴。但他沒有發(fā)火。于錦鄉(xiāng)在部隊里是出了名的愣頭青,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說話不過腦子。
“怎么回事?”
于錦鄉(xiāng)收起嬉皮笑臉的模樣,正色匯報。
“當(dāng)時情況危急。三名警察兩名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只有一人勉強站著。那刀子已經(jīng)到了頭頂。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下令開槍?!?/p>
蔡金鵬沒有立刻評價。他需要看到現(xiàn)場的證據(jù)和完整的報告。
“當(dāng)時的情況,寫個報告上來?!?/p>
“明白。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蔡金鵬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倒是機靈?!?/p>
于錦鄉(xiāng)咧嘴一笑。
“您放心。前因后果,事情經(jīng)過,最終結(jié)果,全都會安排得妥妥地?!?/p>
蔡金鵬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安排?”
于錦鄉(xiāng)后腦勺冒出一層冷汗,趕緊改口。
“交待!交待得清清楚楚?!?/p>
蔡金鵬盯著他看了三秒,才收回視線。這小子確實是個當(dāng)兵的料,就是嘴笨。安排和交待差了十萬八千里。安排是做手腳,交待是如實匯報。換個心眼多的領(lǐng)導(dǎo),光這一個字眼就夠他喝一壺的。
“梁司令員聽到這個消息,一直都在關(guān)注你們?!?/p>
蔡金鵬放緩了語速,一字一頓。
“在我過來的時候,他要求我們,一定要固定住證據(jù),維持好秩序,不要與地方產(chǎn)生沖突。部隊的獨立性一定保持住。就算有什么突發(fā)狀況,也要先克制。”
武懷遠和于錦鄉(xiāng)同時站直了身體。
“他相信你們有不得不開槍的理由。但更要有擺得上桌面的證據(jù)。你們明白嗎?”
“明白!”
兩個人齊聲回答。聲音不大,但字字沉穩(wěn)。
蔡金鵬滿意地點了點頭,邁步走進招待所。
招待所的大廳里,兩個人已經(jīng)等了一會兒了。
金川州長李新成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水已經(jīng)涼透了。茂水縣委書記劉清明站在他旁邊,正低聲跟他說著什么。
看到蔡金鵬進來,兩人同時迎了上去。
劉清明走在前面,主動伸出手。
“蔡政委辛苦了。路上不好走吧?!?/p>
蔡金鵬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力道適中。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年輕,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但眼神沉穩(wěn),不像是個毛頭小子。
梁司令員在電話里特意提過這個人。說是個有膽識、有腦子的地方干部。能在那種混亂的局面下找到證據(jù),還能提醒部隊錄音固定口供,這份心思和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李新成也上前握手。
“蔡政委,歡迎歡迎。”
蔡金鵬客氣了一句,直接切入正題。
“部隊來金川地區(qū)演習(xí),給當(dāng)?shù)厝罕妿砹瞬槐?。幸虧有地方政府的支持,我代表軍區(qū)向你們表示感謝?!?/p>
李新成趕緊擺手。
“擁軍優(yōu)屬,支持部隊行動是我們應(yīng)該做的。平時部隊也經(jīng)常支持地方建設(shè),我們也是記在心里的。”
場面話說完,蔡金鵬直接問。
“你們對這件事情怎么看?”
李新成放下手里的涼茶,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也是剛到,了解了一下。群眾的要求就是見家屬。我聽說還死了人,可能他們的情緒會有一些激動。希望部隊能妥善處理?!?/p>
蔡金鵬點頭。
“我們過來就是為了處理此事。我們會調(diào)查事情的來龍去脈,給出一個合理的結(jié)論。當(dāng)然,我們也希望地方政府參與其中,共同見證?!?/p>
李新成一愣。
“部隊允許我們參與調(diào)查?”
“當(dāng)然?!?/p>
蔡金鵬的態(tài)度很坦然。
“這件事情發(fā)生在地方,又引起了群眾的反應(yīng)。沒有一個交待是不行的。你們肯定想要知道真相吧。既然發(fā)生了,一起搞清楚。你們看,誰加入?”
李新成下意識地看了劉清明一眼。
劉清明接住了這個眼神。
“我剛到茂水,對情況還不熟悉。但我是地方上的一把手,理應(yīng)擔(dān)起責(zé)任?!?/p>
他頓了一下。
“州長,您說吧。我愿意加入調(diào)查組?!?/p>
這話說得很巧妙。表面上是請示李新成的意見,實際上已經(jīng)把自已推了出去。李新成是州長,級別高,但不適合親自下場。級別太高了反而不好操作。劉清明是縣委書記,屬地管理,名正言順。
李新成心里對這個年輕人又高看了一眼。
“要不這樣,省里的工作組馬上就到,我們先等等?!?/p>
蔡金鵬沒有反對。
“那就等等?!?/p>
劉清明請他們進去坐。李新成陪著蔡金鵬到了二樓的會議室。軍區(qū)調(diào)查組的幾個參謀也跟了進去,開始布置臨時辦公的桌椅和通訊設(shè)備。
李新成把劉清明叫到樓梯拐角,低聲交代。
“你去外面。和解若文、程立偉一起繼續(xù)做群眾工作。省里的人到了,不能讓他們看到外面亂成一鍋粥。”
劉清明點頭。
“明白?!?/p>
他轉(zhuǎn)身下樓,剛走出招待所大門,就看到一輛滿是灰塵的摩托車從人群的縫隙里鉆了過來。
騎車的是他的秘書多吉。
多吉是本地人,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精瘦機靈。他是劉清明到茂水上任后,自已從縣委辦的年輕人里挑出來的。要的就是對方本地人的身份。在茂水這個地方,不會民族語言,連下鄉(xiāng)調(diào)研都搞不了。
多吉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小跑過來。
“書記,您的摩托車。我從縣城騎過來的?!?/p>
劉清明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解釋這個。他拉著多吉走到一棵大樹后面,避開周圍人的視線。
“你是當(dāng)?shù)厝?。想辦法幫我問問。”
他壓低聲音。
“是誰讓這些群眾來鎮(zhèn)上的?!?/p>
多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
“書記放心。我一定打聽到?!?/p>
劉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打草驚蛇。就當(dāng)是串親戚,隨便聊聊,換身衣服?!?/p>
多吉點頭,轉(zhuǎn)身去了屋后面。
過了一會兒,他一身普通裝束,穿著跟周圍的群眾沒什么兩樣,很快就消失在人堆里了。
這個小伙子很機靈。
劉清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轉(zhuǎn)身走向解若文所在的位置。
解若文正把手里的大喇叭交給縣公安局長程立偉。
他嗓子已經(jīng)沙啞了,嘴唇干裂,額頭上全是汗。
劉清明走過去,遞了一瓶水。
“情況怎么樣?”
解若文擰開水瓶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唉。好說歹說,他們見不到人,是不會死心的。”
他搖了搖頭,指著外面的人群。
“咱們縣情況復(fù)雜。你看看,來的都是羌民,文化程度不高,政策理解水平也不夠。好在有解放軍在,他們才沒有鬧起來。不然,現(xiàn)在情況已經(jīng)失控了?!?/p>
劉清明心里清楚。他剛才在二樓的窗戶邊看了很久,人群的分布、走向、情緒變化,都收在眼底了。
這些人不是自發(fā)來的。
來得太整齊了。坐得太安靜了。一千多人聚在一起,居然沒有一個人抽煙打牌,沒有一個人吵架罵街。這不是自然狀態(tài)下的群眾聚集,這是有組織的。
但他沒有把這個判斷說出來。解若文是老干部,在茂水干了十幾年,這里頭的彎彎繞繞比自已清楚。如果連他都覺得只是群眾情緒激動,那要么是他真的沒看出來,要么是他看出來了不愿意說。
無論哪種情況,劉清明都不能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把話挑明。
他在這里一個人都不認識。連語言都不通。
要是在別的地方,他還能耍耍嘴皮子,和群眾面對面交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墒乾F(xiàn)在,他說漢語,人家說羌語,雞同鴨講,完全沒有用。
程立偉舉著大喇叭在前面喊了幾句,用的是半生不熟的羌語,效果也不好。群眾該坐的坐,該蹲的蹲,根本不搭理。
就在這種僵持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西斜,山谷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突然,人群后面起了動靜。
劉清明最先注意到。他站在招待所門口的臺階上,位置比周圍高出半米,視野開闊。他看到最外圍的群眾先站了起來,接著是中間的,最后是前排的。
從后往前,一排一排地站起來。
不是零零散散地站。是齊刷刷地站。
嘴里開始喊。
劉清明聽不懂他們喊的是什么。羌語的發(fā)音短促而急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帶著某種節(jié)奏感。那種節(jié)奏不是憤怒的宣泄,而是整齊劃一的呼號。
有人在帶頭。
劉清明的視線在人群中快速搜索。找不到。人太多了,站起來之后黑壓壓一片,根本分不清誰在帶頭,誰在跟隨。
喊聲越來越大。
手臂開始揮動。
一千多條胳膊同時舉起、落下,舉起、落下。
人群開始向前移動。
不是沖鋒。是緩慢地、有節(jié)奏地向前擠壓。每喊一聲,往前挪半步。每挪半步,離警戒線近一寸。
解若文的臉色變了。
程立偉扔下大喇叭,轉(zhuǎn)身跑向警察的隊列。
劉清明站在臺階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身體前方二十米就是警戒線,警戒線后面是部隊的戰(zhàn)士。戰(zhàn)士們并沒有拿槍,但所有人都面帶警惕。
他們按照命令保持克制。
人墻在緩慢地推進。
距離在一尺一尺地縮短。
“事情不對。”劉清明開口。
他轉(zhuǎn)頭看向右側(cè)。
解若文依然保持著前傾的姿勢。
雙手搭在欄桿上。
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劉清明伸出右手,拍在解若文的左肩上。
解若文猛地轉(zhuǎn)頭。
“我去找李州長。”劉清明拋下這句話。
解若文愣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劉清明,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群。
身體猛地一震。
趕緊往臺階下跑。
程立偉舉著塑料大喇叭站在警戒線后方半米處。
嘴里不停地喊出羌語單字。
解若文沖上前,一把搶過程立偉手里的喇叭。
他把音量旋鈕擰到最大。
張大嘴巴開始喊話。
兩個人并排站著,換著喊。
擴音器發(fā)出“呲呲”的雜音。
這微弱的頻段動靜被上千人的呼號瞬間淹沒。
完全聽不見。
前排的人已經(jīng)貼近警戒線。
人群最前方是一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褂子的老漢。
老漢拄著一根光禿禿的木拐杖。
拐杖在泥土地上戳出一個個圓坑。
老漢身后跟著幾名年輕婦女。
她們背著竹編的背簍。
背簍里裝著熟睡的嬰兒。
人群整體向前平推。
布鞋、膠鞋踏在干燥的泥土地上。
發(fā)出沉悶的撞擊動靜。
揚起一陣灰白色的塵土。
塵土漂浮在半空中。
遮擋了后排人的上半身。
只剩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劉清明向后倒退兩步。
避開招待所大門正面的沖擊路線。
他沒有直接走進大門。
轉(zhuǎn)身繞到左側(cè)的廊柱后方。
這里是視線盲區(qū)。
連長于錦鄉(xiāng)站在陰影里。
手里捏著黑色的對講機。
對講機頂部的指示燈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記得之前我說過的話嗎?”劉清明停下腳步。
于錦鄉(xiāng)轉(zhuǎn)過身。
“準(zhǔn)備好了嗎?”劉清明緊接著問。
于錦鄉(xiāng)點頭。
下巴上下點動了兩次。
“安排好了?!庇阱\鄉(xiāng)把對講機掛在武裝帶上。“當(dāng)初演習(xí)一開始,部隊就抽調(diào)了會講羌語的戰(zhàn)士到我的連?!?/p>
劉清明沒有搭話,靜靜站立。
等待對方繼續(xù)開口。
“這次行動,我把他們?nèi)上氯チ??!庇阱\鄉(xiāng)抬起右手指著外面的人群。
“換了當(dāng)?shù)厝说拇植家路??!?/p>
“按你的要求,全撒進去了?!?/p>
劉清明的大腦快速運轉(zhuǎn)。
一千多人的群體聚集,絕對不可能自發(fā)形成如此整齊的陣型。
必定有核心骨干在暗中指揮。
這些骨干隱藏在普通村民中間。
只有把水徹底攪渾,才能把這些人逼出來。
如果剛才直接讓公安局的警察動手抓人,必然引發(fā)大規(guī)模肢體沖突。
一旦見血,性質(zhì)就完全變了。
那些暗中指揮的人,要的就是流血事件。
“那就好?!眲⑶迕鹘o出肯定答復(fù)。
他抬手指著外面正在拉扯的警戒線。
“他們這么干,只有一個目的?!眲⑶迕魍nD了一下。
“逼解放軍動手?!?/p>
劉清明收回手。
“你們要有心理準(zhǔn)備?!?/p>
于錦鄉(xiāng)雙腳并攏,立正。
背脊挺得筆直。
“下來之前,領(lǐng)導(dǎo)三令五申?!庇阱\鄉(xiāng)開口。
“強調(diào)各種紀(jì)律?!?/p>
“尊重習(xí)俗,尊重信仰。”
“絕對不能對群眾動手,更不能打罵群眾?!?/p>
劉清明看著于錦鄉(xiāng)綠色的軍裝。
對方算準(zhǔn)了這一點。
利用嚴格的紀(jì)律約束,把部隊架在火上烤。
這背后謀劃的人對政策和紀(jì)律研究得極其透徹。
絕不是普通人能想出來的招數(shù)。
一定是某個大人物。
這也正是劉清明想要達到的效果。
不怕他們動手,就怕他們不動。
“他們就是料定這樣,才敢煽動群眾。”劉清明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廊柱外。
一條黃黑相間的警戒帶已經(jīng)被扯斷。
塑料帶子落在地上,沾滿了泥土。
武警戰(zhàn)士們手挽著手,組成三排人墻。
被人群逼得連連后退。
村民的肩膀直接頂在戰(zhàn)士的胸口上。
“雖然是這樣,你們也要保護好自已?!眲⑶迕魇栈匾暰€,看著于錦鄉(xiāng)。
“別讓敵人的奸計得逞?!?/p>
于錦鄉(xiāng)往前走了一大步。
探出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局勢。
距離只剩下不到十米。
“他們上來了。”于錦鄉(xiāng)轉(zhuǎn)頭看劉清明。“怎么辦?”
劉清明雙腳穩(wěn)穩(wěn)站立。
“別著急?!?/p>
“既然他們想要演,總要讓人家跳出來?!?/p>
于錦鄉(xiāng)從頭到腳打量了劉清明一番。
這個年輕人比自已還小幾歲。
遇到這種即將失控的大場面,連那個姓程的縣長都慌得連喇叭都拿不穩(wěn)。
這人居然還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卣驹谶@里安排后手。
這份定力不一般。
于錦鄉(xiāng)把右手按在腰帶的卡扣上。
“行,聽你的。”于錦鄉(xiāng)轉(zhuǎn)身走向停在后面的綠色通訊車。
劉清明轉(zhuǎn)身。
邁開步子跨進招待所的玻璃大門。
大廳里沒有開燈。
光線昏暗。
蔡金鵬和李新成正快步往大門方向走。
李新成走在前面,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蔡金鵬落后半個身位,不停地看手表。
兩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嘎嗒動靜。
外面的喧鬧已經(jīng)穿過玻璃門傳進了大廳。
看到劉清明進來,李新成停下腳步。
蔡金鵬沒注意,肩膀差點撞在李新成背上。
“外面怎么回事?”李新成開口詢問。
劉清明迎著兩人走過去。
停在距離一米的位置。
“群眾鬧起來了?!眲⑶迕骺焖賲R報?!罢跊_擊武警戰(zhàn)士的防線。”
李新成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大門方向。
透過透明玻璃,能看到外面黑壓壓的人群。
“解若文和程立偉呢?”
“在外面。”劉清明回答?!翱h長和民警幫著勸?!?/p>
“效果不大?!?/p>
兩人聽完,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加快腳步?jīng)_出玻璃大門。
劉清明跟在后面走出去。
一出門,鼎沸的人聲驟然放大。
空氣中彌漫著汗酸味和干燥的塵土味。
李新成站在三級臺階上。
視線越過人群,看著遠處的盤山道。
人潮洶涌。
前面的人在用力推搡戰(zhàn)士的盾牌。
后面的人在不停地往前涌。
警戒線已經(jīng)完全崩潰。
戰(zhàn)士們靠著身體硬扛。
李新成猛地轉(zhuǎn)頭。
在人群右側(cè)最前方找到了解若文。
解若文正舉著喇叭張大嘴巴喊叫。
李新成大步?jīng)_下臺階。
一把抓住解若文后背的襯衫衣領(lǐng)。
用力往回猛拉。
解若文腳下一個踉蹌,倒退了兩步。
手里的喇叭掉在泥地上。
撞擊產(chǎn)生尖銳的嘯叫。
李新成湊到解若文耳邊。
“搞什么!”李新成壓低嗓門吼道。
解若文喘著粗氣。
額頭上全是汗水。
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臉頰。
“我不知道啊!”解若文大喊。“沒人通知我。”
李新成死死盯著解若文的眼睛。
過了整整三秒鐘。
李新成松開手。
“馬上打電話!”李新成伸出食指指著解若文的鼻子?!皢枂査敫墒裁??”
解若文趕緊把右手伸進褲子口袋。
掏出一個黑色的翻蓋手機。
翻開蓋子,按下一串號碼。
把手機貼在右耳邊。
等了十幾秒。
解若文拿下手機,看著屏幕。
“打不通?!苯馊粑膿u頭。
李新成咬著后槽牙。
自已從公文包里掏出手機。
翻出通訊錄里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連續(xù)的嘟嘟忙音。
李新成連續(xù)按了三次綠色的重撥鍵。
全是忙音。
李新成把手機用力砸在左手掌中。
“他想干什么?”李新成低聲罵了一句。
轉(zhuǎn)頭看著洶涌的人群。
“出了事,我們都得完蛋!”
李新成指著外面的情況。
“他不知道嗎?”
解若文站在一旁。
低著頭。
“他當(dāng)然知道?!苯馊粑牡囊袅繙p弱?!暗辉诤酢!?/p>
解若文抬起頭。
看了李新成一眼。
“我們算什么?”
李新成站在原地沒動。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死死捏著那部手機。
現(xiàn)在的局面已經(jīng)到了臨界點。
一旦發(fā)生大規(guī)模踩踏。
或者部隊?wèi)?zhàn)士出現(xiàn)嚴重傷亡。
這頂瀆職的帽子誰也戴不住。
這個老狐貍,把在場的所有人都裝進去了。
為了保他自已。
居然拿上千群眾的身家性命當(dāng)籌碼。
李新成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屏幕亮著白光。
李新成調(diào)出另一個號碼。
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通了。
“書記?!崩钚鲁砷_口。
那邊傳來簡短的回復(fù)。
“我在通梁?!崩钚鲁杉涌煺Z速?!笆虑椴幻??!?/p>
“群眾要鬧事,局面一旦失控?!?/p>
“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