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里還有人！”甘宗亮的聲音微微發(fā)顫，“林技術(shù)員她們還在上面！一共三個人！兩天前村里還給他們送過東西。”
劉清明腦子里“嗡”的一聲。
林雪。
他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老支書，這里交給你和于副鄉(xiāng)長！組織村民繼續(xù)撤離，一個都不能少！于鄉(xiāng)長，神臺村那邊，也是一樣的辦法，帶他們下山，安置好每一個人！”
于錦繡剛想說“我跟你去”，看到劉清明不容置喙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她知道，這種時候，服從命令比表達關(guān)心更重要。
“好！你放心！”于錦繡重重點頭。
“甘宗亮，再叫上兩個最熟悉山路的民兵，跟我走！”劉清明抓起剛才扔在地上的自行車。
“鄉(xiāng)長，車上不去了！林子里的路更危險！”甘宗亮喊道。
“那就跑著去！”劉清明把自行車往旁邊一扔，轉(zhuǎn)身就朝著更深的山里沖去。
甘宗亮咬了咬牙，點了兩個精壯的年輕人，吼道：“跟上！”
四個人，四道身影，瞬間消失在風(fēng)雨飄搖的夜色里。
通往山頂?shù)穆罚静荒芙新贰?/p>
那是一條被山洪沖刷出來的陡峭水道，混雜著泥沙、斷枝和滾落的石塊。
每一步踩下去，泥漿都沒過腳踝，冰冷刺骨。
狂風(fēng)卷著暴雨，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們臉上，生疼。
“小心腳下！”劉清明一邊攀爬，一邊回頭大喊。
他的聲音剛出口，就被狂暴的風(fēng)聲撕得粉碎。
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被雨水從高處沖刷下來，帶著呼嘯聲，擦著一名民兵的肩膀滾了下去。
那個年輕的民兵臉都白了，腿一軟，差點滑倒。
“抓緊旁邊的樹！”甘宗亮一把拽住他，自已也差點失去平衡。
劉清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現(xiàn)在停下來，或者后退，都和前進一樣危險。
現(xiàn)在雨水還沒有成形，一旦爆發(fā)山洪，就危險了。
他們必須要爭分奪秒，用最快的速度沖上山頂，然后帶著人下來。
“都跟緊我！不要掉隊！”
他不再保留體力，手腳并用，像一只壁虎，貼著濕滑的山道向上奔跑。
雨水模糊了視線，汗水浸透了衣衫。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進了一口冰冷的刀子。
不知道跑了多久，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
當(dāng)他們終于看到山頂養(yǎng)殖基地那圈簡陋的鐵絲網(wǎng)時，四個人都已經(jīng)到了極限。
養(yǎng)殖基地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在狂風(fēng)暴雨中，像一只隨時會熄滅的螢火蟲。
劉清明一腳踹開用木頭做的簡易大門，沖了進去。
養(yǎng)殖場的棚屋里，一個穿著藍色雨衣的女孩在桌子前整理文件。
一個年輕的男子，正拿著工具，試圖加固被風(fēng)吹得搖搖欲墜的棚頂。
正是林雪和她的團隊。
“林雪！”劉清明喊了一聲。
林雪猛地回頭，看到渾身是泥的劉清明，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劉鄉(xiāng)長！你們怎么來了！”
“別廢話了！馬上跟我下山！”劉清明沖到她面前，語氣急促。
又一名年輕的女技術(shù)員從棚頂上跳下來，一臉為難：“鄉(xiāng)長，走不了啊！這十幾頭種鹿，都是從東北好不容易運來的，每一頭都金貴得很！還有這剛出生的小鹿，淋了雨，現(xiàn)在都發(fā)著燒，根本經(jīng)不起折騰。”
“馬上走！一塊趕下山去！”劉清明打斷她的話：“動物有靈性，能感知危險，如果不行就放了它們。”
“可是……”
“沒有可是！”劉清明打斷他，“山洪要來了！整個東山村的人都在撤！你們留在這里等死嗎！”
“林組長，你說呢？”
林雪點點頭：“你們趕緊打開木欄，帶它們下山。”
“那你呢？”
“我馬上走，這些研究資料很珍貴，必須都帶上。”
“什么時候了還顧這些。”劉清明盯著他的眼睛，“你也走！”
“快走！”劉清明不再猶豫，一把拉住林雪的手腕，“老甘，你們?nèi)齻€，幫他們趕鹿，能帶出幾頭就帶出幾頭，趕不動的就不要了！快！”
“好！”
甘宗亮和另外兩個民兵跟著兩名技術(shù)員，沖進柵屋，打開所有的木欄，十幾多頭大小小的梅花鹿，泛著驚恐的眼神。
很自覺得跑出棚屋，都不需要他們驅(qū)趕，一頭接一頭地往山下跑，動作敏捷而靈活。
“給我一分鐘。”
林雪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資料，把他們裝進厚厚的文件袋。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不遠處的山體傳來，腳下的地面都跟著震動了一下。
兩人的臉色一變。
“是山體滑坡！”。
劉清明上前一把奪過林雪手里的袋子，不由分說地塞進一個抽屜里。
“等結(jié)束了再回來取！”
林雪沒有堅持，她知道，就算自已帶著也未必能保得住。
“還有一只，等等我。”
她轉(zhuǎn)身跑進里屋，劉清明跟進去一看。
屋里單獨隔出的一間木欄里，臥著一只小鹿。
林雪抱起小鹿，劉清明取下掛在衣架上的雨衣。
為她披上。
就這么耽誤的一小會功夫。
他倆已經(jīng)落在了隊伍最后面。
剛走出不到一百米。
“轟隆隆隆——”
這一次，聲音不再是沉悶的，而是震耳欲聾的咆哮。
仿佛整座大山都被激怒了。
劉清明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畫面。
他們剛剛離開的養(yǎng)殖基地后方，那片黑漆漆的山體，像是活了過來。
無數(shù)的泥土、石塊和被連根拔起的巨樹，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形成一道幾十米高的洪流，從山頂傾瀉而下。
那不是滑坡，而是整座山垮了！
“趴下！”
劉清明用盡全身力氣，將林雪死死地撲倒在地，用自已的身體護住她。
天崩地裂。
泥石流的巨浪擦著他們幾十米外的地方奔騰而過，巨大的聲音就在耳邊。
劉清明感覺自已的后背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一口血涌上喉嚨，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
只有那恐怖的，持續(xù)不斷的轟鳴。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
那毀天滅地的聲響，終于漸漸遠去。
世界又恢復(fù)了暴雨和狂風(fēng)的聲音。
劉清明掙扎著抬起頭，吐出一口帶著泥沙的血水。
他懷里的林雪，已經(jīng)被嚇得渾身僵硬，但因為他的保護，并沒有受什么傷。
那只小鹿，卻在她的懷里好奇地睜著眼睛。
“你……你怎么樣？”林雪的聲音帶著顫抖。
“沒事。”劉清明搖了搖頭，試圖站起來，但后背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又跌了回去。
他環(huán)顧四周。
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獄。
他們剛才走過的那條下山的路，已經(jīng)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不見底，還在流淌著渾濁泥漿的巨大溝壑。
那道溝壑，像一道天塹，將他們和山下的世界，徹底隔絕。
甘宗亮他們，不見了。
“老甘！老甘！”劉清明用盡力氣大喊。
回答他的，只有呼嘯的風(fēng)雨聲。
他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們被困住了。
“別喊了，省點力氣。”林雪扶著他，聲音里帶著一絲冷靜，“我們得找個地方躲雨，不然會失溫的。”
劉清明喘著粗氣，點了點頭。
他知道她說得對。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失溫比受傷更致命。
他強忍著背后的劇痛，在林雪的攙扶下，一點點往旁邊挪動。
劉清明努力回憶，上次進山的時候，他是走過這條路的。
之后也多次進山考察，熟悉這里的地形。
兩人找到一塊巨大的巖石，下面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陷，剛好可以容納兩個人蜷縮在里面，勉強能擋住一些風(fēng)雨。
劉清明靠著冰冷的石壁，雨水順著頭發(fā)滴落。
他拿出手機。
當(dāng)然沒有信號。
他只是想看看時間。
晚上七點。
他試著打開手電筒，對著山下的方向晃了晃，但濃密的雨幕吞噬了一切光亮，他知道這是徒勞。
“他們……會沒事的，對嗎？”林雪抱著小鹿，輕聲問。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問劉清明，又像是在問自已。
“會的。”劉清明的聲音沙啞但肯定，“老甘他們熟悉路，跑得快，應(yīng)該在泥石流下來之前就過去了。”
他這么說，是為了安慰林雪，也是為了安慰自已。
甘宗亮他們無比熟悉這座山，一定有辦法逃出去。
“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林雪又問。
“等。”劉清明只說了一個字。
等雨停。
等天亮。
等救援。
除此之外，他們什么也做不了。
周圍是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
遠處的山體，時不時還傳來令人心悸的垮塌聲。
林雪把懷里的小鹿抱得更緊了些，試圖用自已的體溫去溫暖它。
劉清明能感覺到，身邊女孩的身體，也在微微發(fā)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他默默地脫下自已身上那件已經(jīng)濕透，但還算厚實的雨衣，披在了林雪和小鹿的身上。
“你……”林雪想說什么。
“別說話。”劉清明打斷她，閉上了眼睛，開始保存體力。
他知道，一場艱難的生存考驗，才剛剛開始。
他必須活下去。
帶著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