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達收回目光，想了片刻，“常山，我讓白主任他倆留下，根本目的還是為了工作，你剛才也體驗了，咱倆來村后，從村民到村干部，對咱倆的工作都不是很配合。
這種情況，下面的工作難度就很大，有了白主任他們居中溝通，難度肯定會降低。”
馬達說得煞有介事，聽起來似乎也很有道理。
陳常山卻聽得想笑，當官當久了，最擅長的本領就是把心里那點不堪用冠冕堂皇的話掩蓋。
馬達現在就是如此，我陳常山又不傻，還不知道你心里那點小九九，但你畢竟是我的直屬領導，下面的工作咱們還要彼此配合，我不能把你戳破。
“馬局，您說的對，我剛才也沒反對，讓他們留下可以，但他們畢竟是王金虎派來的，咱們還是得留個心眼。
招待所那種虧，不能再吃了。”
聽到招待所三字，馬達臉色立刻變變，艱澀咳嗽聲，“這個我剛才已經想到了。
咱們讓他們留下，就是為了工作，那種事不會再發生。”
馬達信誓旦旦，陳常山也見好就收，看眼村部，“馬局，我還有個建議。”
馬達立刻回應，“說。”
陳常山道，“許大梁這個人我了解，他和馬家溝以前的村長許貴友是本家兄弟，他一直叫許貴友哥。
所以他對村民粗暴，對咱們陰奉陽違，完全正常。
我真沒想到，上次平墳事件中，村里干部那么損害村民的利益，最后還是讓許貴友的本家兄弟當了村長。”
馬達點點頭，“這確實不合理，一定是鄉里安排的。”
陳常山應聲是，“馬局，所以咱們就不適合住在村部，住在村部會讓村民認為咱們和許大梁是一類人，咱們和村民的隔閡會更深，村民不敢說話，咱們就不能把問題徹底解決掉，最后只能得到王金虎設定的結果。
這個結果放到李書記面前，肯定交不了差。”
馬達沒答話，點支煙，若有所思。
陳常山靜靜等待。
風吃過院落，吹到馬達臉上，煙霧在他頭頂盤旋，慢慢消散。
一支煙終于抽完，馬達看向陳常山，“常山，如果最后查證，馬家溝項目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和江城那家公司有關。
你想過怎么收場嗎？
我怕李書記也難收場，畢竟這不是幾個鄉村干部的問題，后邊很有可能牽扯到其他人。”
馬達面露憂色。
陳常山明白馬達的擔憂，他想建功，他想由副轉正，所以他主動請纓來了馬家溝。
但真正看到馬家溝復雜的情況，馬達又萌生怯意，怕目的沒達到，反而引火燒身。
這個時候必須激一下馬達。
“馬局，怎么收場，我確實沒想過，而且我認為想也白想，很多事情都是難以預料的。
我只知道既然來了，就把工作干好，最起碼讓自己做到問心無愧。
如果您覺得有難度，可以回局里，我自己留下。”
馬達臉色頓變，“陳常山，你這話什么意思，你認為我怕了。”
陳常山搖搖頭，“馬局，我沒這個意思，我來馬家溝是因為我是馬家溝人，我欠這里一份鄉情，我必須還。
您沒這個義務，犯不著為了馬家溝人，影響到自己。
您不方便和張局說，我和張局說，您畢竟五十歲了，馬家溝的條件不比縣里，您的身體不適應，需要回去休養，這很正常。
等您休養好了，我這工作也有了新進展，您若愿意回來再回來，那個時候，如何收場基本也就明朗了。”
陳常山說得很客氣，也很委婉。
馬達當然能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指著陳常山，“陳常山，你是變著法兒調侃你的副局長。
我老而無用了，只配隔山觀火，下山摘桃子。”
陳常山忙道，“馬局，我可沒這么說，白小霞說您四十，我認為這話一點沒錯。
您的心氣和外貌與您的實際年齡相比，絕對小十歲。”
馬達哈哈笑了。
陳常山也跟著笑。
馬達邊笑邊道，“陳常山，你這張嘴帶轱轆，好話賴話都讓你說了，有幾句話還是說對了。
很多事情都是難以預料的，現在想怎么收場確實有點早，我既然主動要來馬家溝，身體就沒有問題，這的環境我也能適應。
最起碼待幾天沒問題。
等我感覺身體不適，需要回縣休養的時候，不用你和張局說，我自己會向局里縣里申請。
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咱們下邊主要考慮的是如何扎根馬家溝，把工作做好。”
馬達重重做個下沉的手勢。
陳常山聽明白了，自己的激將法起了作用，馬達心里的怯意暫時消除，但他還是給自己留了活話，先留下來工作幾天，感覺風頭不對，難以收場，就以回縣休養的名義及時脫身。
馬達，張秋燕對你的評價真準，既想吃肉，又怕沾腥。
陳常山心里想，嘴上還是乘勝追擊，“馬局，我知道您既然決定來，就肯定要先把工作做好，不可能現在回縣里，剛才我的話就當我沒說。
可想把工作做好，沒有村民的支持確實很難，您看住宿的問題？”
馬達一揮手，“你去村里問問吧，如果有村民愿意給咱們提供住宿，咱們可以搬到村民家里住。
前提是村民愿意，不能強人所難。
該付的費用，咱們必須付。”
陳常山等得就是這句話，立刻道聲好，“馬局，您真是吸言納諫的好領導，如果以后還有下鄉的機會，我還愿意和您去。”
馬達被飄揚的心里舒服，笑道，“行了，快去吧。”
看著陳常山出了遠門。
馬達深吸口氣，陳常山，我知道你剛才是故意激我，但你也給我巧妙支了一招，感覺難收場，就以休養的名義脫身，回縣里。
事先我還真沒想到這招。
你小子，行。
“馬局。”一個柔柔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馬達的思緒，回身看，白小霞正在村部門口向他招手。
夕陽下，白小霞容顏明艷，笑容如花。
馬達心里不禁涌出三個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