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洪峰過去,小涼河依然在奔騰,如同在報復旱季的干涸。
從上空俯瞰,如同一條扭動的黃龍,蜿蜒上百公里,穿過峽谷,繞過山腳,把沿途的一切都攪得面目全非。
倒塌的民房,只剩下半截的圍墻,歪歪扭扭插在淤泥里的電線桿,一輛農用三輪車卡在樹杈上,車輪還在慢慢轉著。
再往下游,河道拐了一個大彎,水流在這里放緩了一些,淤積出一片滿是亂石和斷木的灘涂。
就在這片灘涂的上方,靠近山體的地方,有一處不起眼的洞口。
洞口不大,被幾叢歪倒的灌木半遮半掩,若不是仔細看,很容易忽略過去。
洞口往外飄著什么東西,很淡,很細,像是清晨的薄霧,又像是山間的濕氣。
其實那是篝火的煙。
它就那么若有若無地飄著,在這片被洪水肆虐過后的荒涼河岸上,像一個極輕極淡的呼吸。
山洞不大,洞口斜對著河灘,能看見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和仍在奔流的河水。
雨停了,但水聲還在,轟隆隆的,像一頭疲憊的野獸仍在喘息。
篝火在洞中央燃著,有些微弱。
趙雨晴倒在陸明遠的懷里,一動不動,還在睡著。
頭發散亂著,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臉上有幾處細小的血痂,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是樹枝劃的,還是石頭蹭的,她自已都記不清了。
褲子已經破碎不堪了,還好,雨衣還在,此時也可以遮擋一些。
陸明遠的狀況也沒好哪去,左邊小臂上有一道長長的血口子,已經結了黑紅的痂,邊緣還滲著淡淡的血水,手背上全是細密的劃痕,指甲縫里塞滿了洗不掉的泥。
兩個人就這么靠著,誰也不說話,只有柴火噼啪的聲,伴隨著洞外的水聲。
趙雨晴忽然輕輕動了動,抬起頭,看著陸明遠的下顎。
“醒了?”陸明遠問。
趙雨晴輕嗯一聲。
“現在幾點?”趙雨晴問。
“不知道,估計是六七點吧。”陸明遠看向洞外的天,連個太陽的影子都沒有,無法分辨時辰。
二人的手機都不能用了,趙雨晴的手表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沒了,虧了陸明遠昨天抽煙留下了打火機,否則連取暖的篝火都沒有,另外陸明遠領取的抗洪物資里還留下一袋壓縮餅干,補充了趙雨晴的體力。
趙雨晴默默的看著陸明遠,火光在他臉上閃動,把那張滿是泥污和血痕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腦海里又回憶起洪水里的一幕,想起那只死死攥住她的手,想起水下那漫長的窒息,想起突如其來的那口空氣,那種感覺,不是擺脫死亡的驚喜,而是呼吸帶來的暢快,似乎是她一生中最暢快的一次。
掙脫漁網后,二人又經歷多次鬼門關,一次次的脫險,最終在這片泥灘登陸了。
“你為什么肯為我冒這個險?”趙雨晴問。
陸明遠道:“因為我說過,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所以,不允許洪水拿走你的命。”
陸明遠低頭看她,嘴角動了動,想笑,又像不知該怎么笑。
趙雨晴的眼眶有些發酸,又閉上了眼,再次陷入沉默,又似乎在享受這溫暖的懷抱。
火光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許久,趙雨晴又道:“你還不知道這里是哪嗎?”
“不知道,外面連個救援的人影都看不到,估計咱倆被沖出去好遠,肯定不在杏山地界了。”
“昌寧縣?會嗎?”趙雨晴又問。
陸明遠道:“也許,比昌寧縣還遠,真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啊。”
趙雨晴噗嗤笑了,笑容扯動臉上的傷口,又輕輕皺了皺眉。
篝火的噼啪聲漸漸消失了,最后一縷青煙在洞口消失不見。
趙雨晴緩緩坐了起來,道:“我去弄點柴火,把火點起來。”
“不點了。”陸明遠道。
“為什么?”趙雨晴錯愕,“你不是說篝火的煙能讓救援的找到咱們嗎?”
“我不想讓他們救了。”
“為什么?”趙雨晴又問。
“咱們在這里二人世界不好嗎?”
趙雨晴的臉騰的一下紅了,故作惱怒道:“不許胡思亂想!”
陸明遠又是一臉壞笑,道:“好像由不得你了。”
“陸明遠!”
“好了,別緊張,其實,我覺得現在是給你治病的最好時機。”
“...”
“相信我,你被水泡了那么久,正是體寒的時候,左右要給你施針,不如徹底治好你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