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后，清河市。

鄭澤明放著新提不久的黑色奧迪不開，找朋友借了一輛桑塔納，不緊不慢跟在一輛豐田皇冠的后面。

他此刻很緊張，幾次想要放棄跟蹤，又幾次說服自己。

對妻子周慧的懷疑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點一點的疊加，就好像雪花落在枯樹的枝干上，不知道是哪一片落下的時候，鄭澤明心里咯噔一下， 響起枝干斷裂的聲音。

妻子周慧，在外面有人了。

懷疑一旦產生，其實罪名也就成立了。

過去的種種，包括周慧有時候不見人，飯店沒有，家里也沒有，打電話又很快出現，問她去干嘛了，含糊其辭，還有飯店里的服務員看到他的眼神讓人覺得古怪，還有有次周慧回家的時候，脖子上的她說是不小心抓癢抓出來的痕跡，這些在懷疑產生之后，都成了罪證。

鄭澤明現在最缺乏的，就是直接的證據。

掌握了直接的證據，甚至抓到現行以后，他還沒有想好怎么辦，是真的沒有想好。

兒子還小，這么小就沒了媽？

可是讓他咽下這口氣？

不可能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做不到，這是僅次于殺父之仇的不共戴天之仇！

黑色豐田車開的很慢，鄭澤明知道這是因為妻子周慧拿駕照才兩個月，開車還不熟悉，之前是他趁著晚上路上沒人的時候，一點一點教她的。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鄭澤明的呼吸也越來越厚重。

他對自己如今的生活很滿意，生意蒸蒸日上，妻子賢惠懂事，兒子健康可愛，女兒鄭玲玲雖然關系鬧得很僵，但在秦飛那里也過得很好，這當然讓他的心里有一絲愧疚和不舒服，可血脈擺在那里，等女兒長大一些懂事一些，還是會回來認他這個父親的。

然而，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很可能會打碎他現在幸福平靜的生活，把他拉進一個令人絕望的旋渦中去。

半小時后，豐田開進了清河商業廣場旁邊的一個新小區，怡和家園。

這個小區是他建的，清河商業廣場這個項目他壓根沒掙錢，真正掙錢的就是這個小區，這是他最初的想法和設計，清河商業廣場紅火以后，旁邊的房子自然好賣。

小區里有兩套房子他自己留著在，一套給女兒，一套給兒子，這件事周慧是知道的。

鄭澤明此刻心里升起一絲希望，妻子周慧可能就是過來看看房子，雖然房子還是毛坯沒有裝修，但她就是突然想看看呢。

他跟在豐田后面把車開進小區，進了小區大門以后，他往豐田相反的方向拐彎，停好車以后，他沿著圍墻，貓著身子朝正在倒車入庫的豐田靠近。

周慧停車還是艱難，倒了幾次都沒進去，最后她只能選擇放棄，把車繼續往前開了近一百米，然后停在垃圾站旁邊的空地上。

鄭澤明沒有動，他猜周慧一開始選擇這個車位，肯定是因為離的最近。

果不其然，他遠遠看見周慧下車以后，挎著包往這邊來了。

過了大概三分鐘，周慧走進了怡和家園三號樓的二單元，鄭澤明等她上了二樓樓梯，才沖出來跟了上去。

周慧的高跟鞋有節奏地踩在樓梯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鄭澤明慢慢跟著，等他到了二樓以后，噠噠聲停了，然后他就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然后開門的聲音，跟著就是撲通一聲，門被關上了。

他等了一會兒才上去，他確認周慧打開的是303的門，因為304的門很臟，全是水泥和油漆破濺的痕跡。

同時他的燃起的那點希望也終于破滅了，這兒不是他給自家留的房子。

鄭澤明呆呆站在303的門前，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了。

敲門？萬一里面的人通過貓眼觀察就是不開，又或者里面只有周慧一個人，怎么辦？這不是打草驚蛇了。

去叫人查這套房子是誰買的，然后順藤摸瓜，查出那個男人是誰？

還是在這等，等周慧從里面出來，還有那個男人從里面出來？

鄭澤明心里亂成了一團麻，想法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又一個接一個被他否決，他仿佛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往左往右，決定了他的下半生，他憤慨但軟弱，慌亂而又恐懼，哪邊都不敢選。

猶豫了很久，直到聽見樓下傳來有人上樓的響動，鄭澤明才醒過神來，他連忙往上走，到了四樓的樓梯口。

他決定在這等，等等看有沒有人進303，或者從里面出來的，都有誰。

樓下傳來的腳步聲漸近，越來越清晰，在二樓并沒有停留，直接往三樓來了。

聲音很沉悶，應該是男人的皮鞋踩出來的。

鄭澤明緊張的快要不能呼吸，他緩緩低頭，穿過樓梯的縫隙往下看，一個穿著牛仔夾克的男人正在上樓，臉看不到。

“你是干嘛的？”男人沒有在三樓停留，往四樓走的時候看到了鄭澤明，一臉警惕問。

“我朋友住這邊，我在這等他過來。”鄭澤明笑了笑回答。

男人沒有再懷疑，點點頭繞過鄭澤明上了四樓，掏出鑰匙，打開404的門進去了。

虛晃一槍，鄭澤明松了一口氣，但旋即漫長的煎熬到來。

他是一點半的時候跟上周慧，到怡和家園是兩點鐘，一直等到快四點鐘，樓下再沒一點響動。

303的門緊閉，沒人進出。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鄭澤明估摸著快了，每天晚上他大概是臨近六點的時候到家，晚上要是有應酬，他會提前給周慧打電話說，周慧只要不傻，肯定會在五點前趕到家。

四點半的時候，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鄭澤明整個人一下子緊張起來，他連忙湊過去看，303的門開了，妻子周慧正從里面出來。

“回去開慢點，你開車看著都嚇人。”一個男人的聲音。

“切，我開車怎么了，也沒撞過碰過吧，瞧不起人了還。”周慧笑罵的聲音，“你過個二十分鐘再走，注意一點。”

砰的一聲，周慧把門給關上了，然后就是她下樓高跟鞋踩在樓梯上噠噠噠的聲響，在樓梯間里悠悠回蕩。

夕陽西下，昏黃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鄭澤明蒼白如紙的臉上。

他無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方才他的內心在怒吼，沖下去，沖下狠狠地給周慧一巴掌，罵她一句賤人臭婊子，然后沖進屋里和那個男人決一死戰。

可是，他一點力氣也沒有，腿腳都提不起來。

在樓梯間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了下來，鄭澤明才恢復了一點力氣，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