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車夫聞聲,下意識勒住了馬。
馬車停穩。
陸齡月走到車旁,心跳莫名有些快。
她正想著該如何開口詢問,車廂側壁的簾子卻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里面掀開了。
顧溪亭的臉出現在窗口,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夫人?你怎么在這兒?”
他目光掃過她身后的魏嬤嬤和丫鬟,以及她手中的小本子,“出來逛鋪子?”
“嗯。夫君,”陸齡月摸了摸鼻子,“我路過,看著像是咱們府上的車,就喊了一聲。沒想到是你在里面。你可是,有客人?”
她沒好意思說自已陰謀論了。
顧溪亭笑意更深,目光落在她微紅的耳尖上:“沒有客人,只有我自已。約了兩位同僚在前面茶樓談些事情。你這是都問清楚了?”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本子。
“差不多了?!标扆g月忙道,“那你快去吧,別讓人久等。我,我再逛逛就回去?!?/p>
“好,路上小心,早點回家。”顧溪亭溫聲叮囑,又對魏嬤嬤點了點頭,這才放下簾子。
馬車重新啟動,很快匯入人流。
陸齡月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抬手揉了揉眼睛。
真是自已看錯了?
可那一瞥的感覺,太過清晰。
顧溪亭的馬車里,剛才真的只有他一個人嗎?
如果不止他一個,那另一個人,是誰?
為何要避著她?
陸齡月想不明白。
明明顧溪亭才跟她說,夫妻之間,不要相互隱瞞。
有什么都應該及時問。
每個人都有思慮不周的時候,夫妻之間應該相互提醒。
算了,算了。
這里不是遼東,沒有那么多流寇。
天子腳下,顧溪亭若是能被劫持,那高陵光等一干侍衛,得多草包。
想到顧溪亭沒有危險,陸齡月也就沒有再多想。
與此同時,馬車上的男人卻不滿地責問顧溪亭。
“怎么,覺得我拿不出手?要是這樣的話,我就回去了!”
顧溪亭笑道:“上官大夫見諒。那是內子,岳丈生病之事,她還不知道?!?/p>
車上是非常有名的神醫上官宏,行蹤飄忽不定。
顧溪亭也是費了很大周章,終于找到了他。
不過到現在為止,他還在和上官宏套近乎,后者并沒有答應要幫忙看病。
神醫,有些古怪脾氣也是正常。
畢竟這位,當年連太醫都不肯做。
今日,顧溪亭是抽空請他去垂釣的。
這也是上官宏唯一的愛好。
三朝回門那日,陸庭遠就和顧溪亭說了實話。
他說自已命不久矣,日后還請顧溪亭好好照顧陸齡月。
征戰沙場多年,歷經大小戰役百余場的戰神將軍,談及生死,忍不住落了淚。
“我并非貪生怕死,只是擔心死后,齡月無所依靠。她的脾氣太直接,不會轉圜。倘若日后她觸怒顧大人,還請看在我的面子上,寬恕她一二。若是將來實在過不到一處去,請顧大人還她自由身……”
說完,他竟然對著顧溪亭拜了下去。
顧溪亭哪里敢受禮?
“岳父大人,您言重了。從前我便依稀從陛下口中聽說您病情,已經在派人為您尋訪名醫。您放寬心,不見得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p>
可是陸庭遠,并不想聽這些。
他只想讓顧溪亭給出關于陸齡月的承諾。
顧溪亭便把這樁婚事的始末一一道來。
“岳父大人請放心,能娶到齡月,是我的福氣。我不覺得齡月驕縱,這世上溫柔聽話的女子,并不稀奇。可是齡月這般,鴛鴦袖里握兵符的傳奇,卻不是誰都能有福氣,與她攜手一生的。”
他愛重她,欣賞她,也愿意包容她。
陸庭遠擔心陸齡月以后的子嗣。
顧溪亭也有應對。
“父母和子女,也是緣分。倘若緣分未到,我也不強求。倘若齡月喜歡孩子,善嬰堂里,想要挑幾個都有。我若是重子嗣之人,多年之前,便已經成親了?!?/p>
陸庭遠聽他一席話,十分感動。
雖然不至于說全然放心下來,但是至少眼下,他是欣慰的。
至于日后卷入奪嫡那些……
那都是看命了。
事已至此,想不了那么多了。
顧溪亭和他商量,覺得要把這件事,告訴陸齡月。
不管結果如何,她都有知情的權利。
“倘若真的無可挽回,我想齡月,也希望能夠多陪陪您。”
陸庭遠拒絕了。
他一輩子都在女兒面前是硬漢的形象,不想最后幾個月,纏綿病榻的不堪,成為女兒余生揮之不去的記憶。
這件事,顧溪亭雖然不贊同,但是尊重他的選擇。
不過顧溪亭也沒有放棄尋找神醫。
因為他知道,對陸齡月來說,父親就是她的支柱。
所以顧溪亭才會不遺余力地奔走,但是也不想讓陸齡月知道。
過了幾日,陸齡月接到了秦國公府的請帖。
——秦明川的祖母,過五十大壽。
請帖是陸明月親手寫的。
又能見到姐姐了,陸齡月十分高興。
她和魏嬤嬤商量送禮的事情。
“要多送些,”她說,“我要給姐姐撐面子的?!?/p>
魏嬤嬤笑道:“那是自然。而且送禮這件事,本來就是有來有往,怎么都不會吃虧。面子上大家要都好看,體面才好?!?/p>
“魏嬤嬤,您真是太好了。”陸齡月拉著她的胳膊撒嬌,“我可真是太喜歡您了。”
魏嬤嬤笑得一臉慈愛:“夫人言重了,是您不嫌棄老奴粗笨?!?/p>
笑著笑著,她眼圈就紅了。
公主,您看到了嗎?
大公子娶妻了,娶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妻子。
您地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秦國公府那邊,秦明川也正在和陸明月說宴會的事情。
“祖母的壽宴,是該大辦?!彼f,“可是我怕,你掌家時間還短,手下那些人不聽你號令,暗中使壞。”
方氏經營這么多年,在國公府肯定有很多勢力。
“一定會有。”陸明月一邊寫請柬一邊道,“早晚都要拔掉,得給她們機會露臉?!?/p>
她握著筆,目光沉靜,眼眸低垂。
燭光給她鍍上了一層淺淺的光圈。
秦明川本來焦躁不安的心,在看到她的側影后,神奇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