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齡月在顧府實在閑得無聊,顧溪亭又太忙,所以就讓人陪著她去莊子上住幾日。
莊子上沒有那么多規矩,又有趣。
陸齡月還差人給陸明月送了許多野菜野味,說如果她也能一起去住幾日就好了。
看見她過得高興,陸明月自然高興。
但是對她和顧溪亭的婚事,陸明月始終覺得放心不下。
總感覺,顧溪亭這個人,城府太深,讓人完全看不透。
隔壁議論聲中,有人提了一句:“顧次輔娶她,不就是當擺設的嗎?”
陸明月的手在桌下握緊。
——如果顧溪亭真的敢對齡月不好,她不介意臨走之前,把顧溪亭除掉。
連死都不怕的人,無所畏懼。
“你是說他惦記著永貞公主?”有人問。
“我倒不覺得,顧大人還惦記公主。都那么多年過去了,”說話之人故作高深,“誰還惦記一個年老珠黃的女人?你們以為,顧大人為什么要娶陸家女?”
“為什么?”
“為了避嫌啊!你們想,顧大人想娶誰不行?但是幾位皇子年齡相仿,京中都是盤根錯節的親戚關系,你想稍有不慎,是不是就,有偏向了?”
眾人紛紛附和。
陸明月垂眸。
她其實,也是這么想的。
顧溪亭為了不站隊,所以才愿意娶陸家女。
父親自己主動上交了兵權,在皇上那里是“識趣”的人。
秦明川聽得懵懂。
還好,沒有蛐蛐他別有用心。
也幸虧,他之前是個紈绔。
紈绔沒心眼。
他只是擔心陸明月。
但是陸明月什么也沒說,看神情,仿佛在認真聽戲。
與此同時,顧溪亭帶著上官宏去了陸府。
這些天,除了公務之外,他基本都在忙這件事。
為了尊重陸庭遠的意見,怕陸齡月發現,他特意讓高陵光找了府里二十多個沉穩的侍衛,陪著陸齡月去了莊子上。
高陵光剛剛聽說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誰家夫君,會安排年輕精壯的侍衛陪自己的妻子啊!
這話他就算敢傳出去,別人都不敢信。
他隱晦地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顧溪亭卻道:“夫人從小就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和周圍士兵同進同出。她的心思,從來不在男女之事上,你日后也不要用世俗眼光看她。”
她本該是遼東無拘無束,自由翱翔的蒼鷹。
只是偶然的機會,飛入他的廳堂。
這是他一眼看得到頭生命之中的意外之幸。
他不愿意她折翼,在自己有限的能力里給她最大的自由。
高陵光表示不理解,但是聽話。
所以這會兒,顧溪亭帶著上官宏在陸府,陸齡月并不知曉。
因為上官宏脾氣古怪,顧溪亭提前來跟陸府打過招呼,所以現在陸府上下,對上官宏都恭恭敬敬。
陸庭遠親自出來迎接。
——雖然他并不相信什么神醫能力挽狂瀾,化腐朽為神奇。
但是這是顧溪亭的心意。
尊重女婿,是為了女兒日后能更好。
號稱“鬼手神醫”的上官宏步履生風,毫無尋常醫者的謙卑之態,目光挑剔地掃過庭院。
陸庭遠強撐病體,由喬氏扶著迎接出來。
顧溪亭對上官宏執晚輩禮,也態度恭敬。
上官宏也不客套,盯著陸庭遠上下打量幾眼,鼻子哼了一聲:“看著不像即刻要蹬腿的樣子,氣色比老夫預想的好些。”
喬氏一聽,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陸庭遠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平靜:“生死有命,夫人莫哭。”
“手伸出來。”上官宏徑自在主位坐下。
陸庭遠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腕露出,放在兩人之間的小幾上。
上官宏用兩根手指搭上陸庭遠腕脈,闔目凝神。
片刻后,他松開手,眉頭皺得更緊:“脈象沉滯,舊傷淤毒確已深入臟腑,但近一日來,似有一股溫和藥力在緩緩拔毒固本,雖不能盡除,卻也吊住了生機,延緩了惡化。”
喬氏一臉不敢置信,隨即便是大喜過望。
老天真的開眼了嗎?
她日夜求神拜佛,真的有用了嗎?
她和丈夫,在一起不過二十載,實在是太短暫了。
無數個日夜,卑微祈求,把自己的壽命分給他一半。
只求生同衾,死同穴。
沒想到,上官宏卻變了臉色,張口怒斥。
“你們不是說他回京后太醫束手,便未再延醫?這調理之功從何而來?莫非誆騙老夫?”
喬氏聞言大驚,急聲道:“老神醫明鑒!這萬萬不敢撒謊!將軍回京后,除了太醫和宮中賜下的幾味溫補藥材,確未再請過其他大夫!太醫……太醫也說只能盡人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聲音遲疑起來:“難道……難道是明月?她月前開始,每隔幾日便送一瓶自己配制的藥丸回來,說是養身健體的補藥,叮囑將軍一定按時服用……”
“明月?”上官宏渾濁的老眼一抬。
“是我的大女兒。”喬氏忙道,轉身吩咐丫鬟,“快去把大小姐上次送來的藥瓶取來!”
很快,一個素白瓷瓶呈到上官宏面前。
他拔開塞子,倒出兩粒烏黑藥丸在掌心,先是細看,又湊到鼻下深深一嗅。
那藥丸氣味頗為復雜,初聞是一股清苦藥香,細辨之下,卻隱隱透著一絲甜腥的異樣氣息。
上官宏臉色驟然一變,方才的隨意蕩然無存。
他猛地將藥瓶往桌上重重一墩,聲音因憤怒而拔高,須發戟張:“荒唐!混賬!這等陰損邪祟的玩意兒,是從哪里弄來的?!誰配的這藥?!這是救人還是殺人!”
滿廳死寂。
陸庭遠、喬氏乃至顧溪亭,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鎮住。
喬氏腿一軟,險些站不住,顫聲道:“老、老神醫……您此話何意?這藥……這藥是明月親手配的,她、她怎么會害她父親……不會的,肯定不會的。”
顧溪亭面色凝重。
他覺得,陸明月有“嫌疑”。
這時候,陸庭遠短暫震驚之后,反而最早平靜下來。
“老神醫,生死有命。我本來就命不久矣;小女也只是想盡心,怕是學藝不精,弄巧成拙。還望老神醫保守秘密,省得這件事傳出去,讓人誤會了小女。”
喬氏愣愣地看著他,所以搖頭,眼圈含淚:“不,不可能,明月不可能做那種事情。這中間,肯定有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