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車隊前往古城區(qū)。
李默和潘毅同乘一車,車內(nèi)除了司機,只有他們兩人,副駕駛座空著。
車駛?cè)肜铣菂^(qū)狹窄的街道。
小雨從凌晨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路面濕滑,兩側(cè)的老建筑在雨幕中顯得灰暗破敗。
這條路線李默很熟悉,古城復興項目的大部分區(qū)域都在這里,他幾乎每周都要來兩三次。
“雨不大,檢查照常。”
潘毅看著窗外說,“這種天氣,更能看出問題。”
車在一條內(nèi)河邊停下。
這條河叫清河,名字諷刺,水是渾濁的灰綠色,水體污染嚴重。
雖然下著雨,仍能聞到隱約的腐臭味。
兩人撐傘下車。
河岸已經(jīng)做了硬化,但明顯是倉促完工,幾處護坡有裂縫。
雨水順著裂縫滲入,帶走泥沙,在路面形成小小的泥漿灘。
潘毅走到河邊,蹲下身仔細查看。
一名督察組成員已經(jīng)在下游取了水樣,另一名在拍照記錄。
“李市長,清河治理工程什么時候完工的?”
潘毅問。
“去年六月。”
李默回答,“但后續(xù)維護沒跟上。”
“不是維護問題。”
潘毅搖頭,用傘尖指了指河面一處,“你看那里的水流,明顯比周圍急,下面應(yīng)該有管道。這種老城區(qū),雨污分流不徹底,一下雨,污水就會溢流入河。”
他站起身,轉(zhuǎn)向李默:“上次督察時,云廬市承諾用三年時間完成老城區(qū)雨污分流改造。現(xiàn)在三年了,完成多少?”
“百分之六十左右。”
李默回答的數(shù)字,都是文件上的數(shù)字。
“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就成了‘歷史遺留問題’?”
潘毅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李市長,我們走走吧,讓其他人先檢查。”
兩人沿著河岸慢慢走。
雨絲細密,傘面上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走了幾十米,潘毅突然說:“還記得石碑鎮(zhèn)嗎?”
李默沒想到,潘毅主動提到石碑鎮(zhèn)。
由于潘毅是此行組長,李默并不好套近乎。
而潘毅卻微微一笑:“我當你忘了呢。”
看到對方的笑容,李默這才嘿嘿笑了一聲:“那次多虧潘組長指導,只不過我也知道云廬市的問題不少,不好意思找你取經(jīng)。潘組長有新的指導?”
“談不上指導。”
潘毅停下腳步,看著渾濁的河水,“那次之后,我一直在關(guān)注你的工作。從老山到常溪,從常溪到省里,然后從安北到魯東,從縣委書記到如今的常務(wù)副市長,步子邁得穩(wěn)。”
這話里有話。
李默等著下文。
“這次‘回頭看’,上面讓我?guī)ш爜碓茝],我主動請纓的。”
潘毅的聲音壓低了些,“你知道為什么嗎?”
李默搖頭。
“因為云廬的問題,不是一般的環(huán)保問題。”
潘毅的目光銳利起來。
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著傘面。
不遠處,督察組的工作人員仍在忙碌,但與他們隔著一段距離。
李默這才明白,潘毅這是要提醒自已。
潘毅看著李默:“‘回頭看’的力度比常規(guī)督察大,時間也長,通常要七到十天。刀刃鋒利,砍得也比較深。之所以對云廬關(guān)注度大,據(jù)說是省里面對此有些引導,這才讓四九城那邊特別關(guān)注。”
特別關(guān)注。
這三個字讓李默后背發(fā)涼,他想到了正在四九城學習的李文龍,想到了那些故意被保留的環(huán)保問題,想到了紀若山捅出去的問責調(diào)查。
“您是說……”
李默心思微微一動。
“我什么也沒說。”潘毅打斷他,繼續(xù)往前走,“我只是告訴你,這次督察,我會查得很細。每一個問題,都要追溯到源頭,找到第一責任人。”
李默眉頭皺起,這是不講情面的意思?
不,又有點不一樣。
如果對方不講情面,為什么要跟自已講這么清楚?
走了幾步,潘毅像是自言自語:“有時候我在想,領(lǐng)導用干部,把一個人放到某個位置上,除了讓他做事,是不是還有別的考量?”
李默腳步微頓。
“比如你,李默。”
潘毅側(cè)頭看他,“你與文龍書記的關(guān)系不用多說了,而且你能力強,有沖勁。但你想想,為什么把你從安北調(diào)到魯東?云廬的環(huán)保問題積重難返,誰都知道這是個火藥桶。為什么偏偏這個時候,讓你來這個地方?”
這個問題,李默自已也曾想過,但是他能想到的,就是讓他來這個艱難局面里面,能夠更好地解決一些問題。
“云廬的班子情況復雜,晏清和周維都不是文龍書記線上的人。”
潘毅的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而文龍書記在省里,有幾個像你這樣的骨干,分散在不同的關(guān)鍵位置……很有意思的布局。”
布局。
這個詞像閃電一樣劈進李默腦海。
“潘組長,您到底想告訴我什么?”
李默直接問。
潘毅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兩人在雨中相對而立。傘沿的水珠連成線,滴落在地。
“李默,你是個聰明人。”
潘毅看著他的眼睛,“有時候,解決問題的方法,不是修補,而是……爆破!”
車駛回市政大樓的路上,兩人一路沉默。
李默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中翻江倒海。
潘毅的話在他腦中反復回響:為什么讓你來云廬?文龍書記的骨干分散在不同位置?
一幅模糊的圖景逐漸清晰。
如果他只是來“修補”問題,那么面對云廬積重難返的環(huán)保欠賬、錯綜復雜的利益關(guān)系、晏清和周維的明槍暗箭,他最多只能做個裱糊匠,勉強應(yīng)付督察,然后問題繼續(xù)存在,隱患繼續(xù)積累。
但如果……他是來“引爆”的呢?
引爆所有問題,讓膿瘡徹底潰破,讓所有隱藏在暗處的東西暴露在陽光下。
即使這會傷及自身,即使這會引發(fā)一場風暴。
該穩(wěn)定的地方,就讓一些骨干過去。該引爆的地方,就讓自已這樣的刺頭來。
神仙打架啊,都是潤物細無聲。
或者說,瞬息萬變。
每個人每個位置每個變化,都要計算在內(nèi)。
那么李默就不能寄希望于只是單純的攻或者守,他要在復雜的情況下,隨機應(yīng)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