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七天下午,梁紅在白板上畫滿了紅圈。
她統計了一下:一周之內,共查處科級以上干部8人,其中處級干部3人被免職,移交司法機關2人,其余人員均受到紀律處分。
那些被空殼公司套走的錢,一部分被追回,一部分還在追繳途中。那些被違規調整的干部,有的恢復了職務,有的正在申訴。那些長期盤踞在礦區、靠關系吃飯的小老板,有的被抓,有的跑了,剩下的再也不敢露頭。
梁紅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市委大院。
她想起李默說過的一句話:“吏治一肅,百事可興。”
現在,松山的吏治,終于開始肅了。
……
最近一段時間,周文斌都沒怎么出門。
他喜歡長時間坐在書房里。
窗簾拉著,屋里很暗。
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下。
他不想看,也不敢看。
敲門聲響起時,他以為是妻子送水進來。
但門開后,站在門口的卻是市委秘書長徐遠。
“周書記,省委組織部來人了。”
周文斌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跟著徐遠下樓。
客廳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省委組織部干部二處的副處長,姓馬。
一個是省發改委人事處的同志。
陳東明也在,坐在一旁,臉上看不出表情。
馬處長見周文斌下來,站起身,語氣客氣但疏離:“周文斌同志,受省委委托,我來宣布一項決定。”
周文斌站著,沒有坐。
馬處長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念道:“經省委研究決定,免去周文斌同志松山市委副書記、常委、委員,市委組織部部長職務,另有任用。”
周文斌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馬處長繼續念:“根據工作需要,調周文斌同志任省發改委區域經濟處調研員,即日起赴省城報到。”
調研員。
省發改委。
從市委副書記、組織部長,到普通調研員。
周文斌的腿有些發軟。
他扶住沙發扶手,才勉強站穩。
馬處長念完文件,走過來,和他握了握手:“周文斌同志,省委的決定,希望你正確理解,服從安排。省發改委那邊,已經給你準備好了辦公室,下周去報到就行。”
周文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馬處長又和陳東明說了幾句話,然后就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周文斌和陳東明。
陳東明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文斌,這個結果,我已經盡力了。”
周文斌抬起頭,看著他。
陳東明的目光有些復雜:“督察組的報告里,點了你違規調整干部、對親屬失管失察的問題。雖然沒有嚴重違紀,但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副書記、組織部長。省委討論了幾輪,最后定的是調離。”
他頓了頓,拍了拍周文斌的肩膀:“去省里也好,換個環境。好好干,還有機會。”
周文斌沒有說話。
什么叫作還有機會,他的政治生命已經完結了。
陳東明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門關上后,周文斌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窗外,天色漸暗。
遠處的市委大樓,燈火次第亮起。
他想起十幾年前,自已剛到松山時的樣子。
那時年輕,意氣風發,覺得什么事都能干成。
后來一步步往上走,從科長到處長,從處長到組織部部長。
他以為自已終于站在了權力的中心。
現在他才明白,權力這東西,來得快,去得更快。
他慢慢上樓,走進書房,拉開抽屜,取出那張已經有些發黃的照片。
那是他剛當上組織部長時拍的。
照片里的他,穿著白襯衫,胸前別著徽,笑得一臉燦爛。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抽屜,關上。
該走了。
第二天一早,周文斌的車駛出松山市區。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告別,沒有送行。
就一個人,一輛車,悄悄離開了這座他待了二十年的城市。
車子經過解放路時,他搖下車窗,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曾經老孫頭倒下的地方,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小花園。
幾個老人正在花園里下棋,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
他看了幾秒,然后搖上車窗。
車子加速,駛向省城的方向。
周文斌知道,自已再也不會回來了。
孫建利的處理結果,比周文斌晚了兩天。
那兩天里,他幾乎沒有合眼。
自從周文斌離開之后,他知道輪到自已了。
手機放在枕頭邊,一有動靜就抓起來看。
吃飯沒有胃口,開會聽不進去,連秘書都不敢靠近他。
第三天下午,陳東明把他叫到辦公室。
進門時,孫建利看到陳東明臉上的表情,心里就有了數。
“坐。”
陳東明指了指沙發。
孫建利坐下,等著他開口。
陳東明沒有繞彎子:“省委和督察組的意見下來了。你主動交代問題,態度不錯;財政工作也確實需要連續性。所以,給你留了余地。”
孫建利的心猛地一跳。
陳東明繼續說:“免去常務副市長職務,保留副廳待遇,分管民政、文旅這些非核心工作。財政、工業,全部交出去。”
孫建利的臉色變了變。
常務副市長,變成普通副市長。
財政、工業兩大核心權限,全部交出。
只剩民政、文旅這些邊緣部門。
他想爭辯,但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陳東明看著他:“這是省委定的。你能接受,就簽字;不能接受,也可以提意見,但結果不會變。”
孫建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
“我接受。”
陳東明遞過一份文件。孫建利接過來,看都沒看,就在最后一頁簽了字。
簽完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很累。
十幾年的仕途,十幾年的經營,十幾年的算計。
到最后,就換來一個“保留副廳待遇”。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陳東明忽然叫住他:“建利。”
孫建利回頭。
陳東明看著他,目光有些復雜:“以后好好干。民政、文旅也是工作,也能出成績。別再想那些不該想的了。”
孫建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門關上后,他站在走廊里,愣了很久。
窗外,陽光刺眼。
那些曾經屬于他的權力,那些曾經呼風喚雨的日子,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