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會，格外尷尬。
氣氛一時之間凝固到了極點。
李默卻仍然神情如常，他本就在慶州市的時候，就不是很好惹。
更何況，這一次回來，就是擺明車馬炮硬干啊。
我打得不重，省里也不放心。
就在會議室氣氛因衛香的數據而驟然降至冰點，眾人目光復雜地聚焦于臉色微沉的胡侯和穩坐不動的李默時。
程昊友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聲咳嗽不響，但在寂靜的會議室里卻異常清晰，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程昊友臉上帶著組織部部長慣有的、沉穩而略顯疏淡的微笑，他先是對著程勤方微微頷首，然后目光平和地掃過全場，最后在李默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種不易察覺的肯定，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勤方書記，各位慶州的同志。”
程昊友開口了，語速平緩，“剛才聽了胡侯同志的匯報，也聽了李默同志這邊提供的一些初步情況。很好，這正是一個班子正常開展工作、交流信息、直面問題的應有氛圍。”
他先定了一個“正常”“應有”的調子，將剛才的針鋒相對一定程度上“正常化”了。
這話說得，恐怕他自已心里都發虛。
其他人也心里吐槽，這哪里正常哪里應有了，還不是領導嘴大。
你說正常就正常，你說應有就應有，我們還能說不正常么。
“省委決定李默同志回慶州工作，是經過通盤考慮、慎重研究的。”
程昊友繼續說道，語氣加重了幾分，“一方面，是基于慶州新能源汽車產業當前發展的現實需要，這個產業是慶州未來的重要支柱，不能有失。另一方面，也是考慮到李默同志對慶州有感情、有基礎，在多個崗位又經歷了復雜局面和重大任務的鍛煉。
可以說，李默同志積累了處理急難險重問題的寶貴經驗。省委相信，李默同志的回歸，能夠為慶州帶來新的思路、注入新的活力，與勤方書記和在座的各位同志一道，共同推動慶州各項工作再上新臺階。”
這段話，明確傳達了幾層意思：李默回來是省委的集體決策和高度信任；他的任務就是來解決產業難題的；他并非“單槍匹馬”，而是要融入現有班子共同工作。
既給了李默足夠的權威背書，又強調了“共同”二字，安撫了慶州本土班子。
然后，程昊友話鋒轉向了問題本身：“剛才衛香同志展示的一些數據和反映的情況，無論其背后原因多么復雜，至少表明，在我們慶州，在服務企業發展、優化營商環境的具體環節上，可能確實存在一些值得深入檢視和改進的地方。
發現問題不可怕，回避問題才可怕。勤方書記一直強調要‘直面問題、解決問題’，這體現了市委的責任擔當。”
他巧妙地將“問題”的提及，與程勤方之前的表態聯系起來，既點了問題存在，又維護了市委書記的面子。
說到這里，程昊友的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當然，問題的形成往往是多方面的，解決起來也需要一個過程，需要實事求是、依法依規、穩妥有序地推進。
尤其是在當前穩增長、促發展的大背景下，把握好工作的力度、節奏和方式方法尤為重要。既要勇于擔當、敢于碰硬，也要講究策略、凝聚共識。”
這是對李默的提醒，也是對其他人的告誡——省委支持解決問題，但不鼓勵蠻干和激化矛盾。
最后，程昊友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和與莊重：“我相信，在勤方書記的帶領下，慶州市委班子有智慧、有能力處理好發展中遇到的各類問題。李默同志要盡快熟悉全面情況，深入調研，與班子成員，特別是與分管經濟工作的胡侯同志等，加強溝通協作。
省委組織部也會持續關注慶州班子建設和干部隊伍情況。希望慶州的同志們繼續發揚團結協作、奮發有為的優良傳統，心無旁騖抓發展，凝心聚力謀新篇，以實實在在的工作成效，回報省委的信任和慶州人民的期望。”
程昊友的總結講話結束了。
他沒有具體評判數據對錯，沒有指責任何人，也沒有明確指示下一步必須怎么做。
但他通過強調省委決策、肯定李默使命、指出問題存在、要求穩妥解決、呼吁班子團結這一系列環環相扣的表述，在不動聲色間完成了多重任務。
其實仔細品味的話，程昊友還是很有水平的。他明確支持了李默，這個態度比一些只會說車轱轆話的領導要好得多。
同時也對班子進行敲打和安撫，并且定下了基調。
可以說這個寸勁，掌握得爐火純青。
真正到了他這個位置，自然有相當的水平，不然也站不穩。
講話完畢，會議室里出現了片刻的安靜。
隨即，程勤方帶頭輕輕鼓了鼓掌，臉上重新浮現出掌控全局的笑容：“程部長的講話非常重要，為我們下一步工作指明了方向。大家要認真學習領會，抓好貫徹落實。”
會議在一種表面回歸平靜、實則暗涌更加復雜的氛圍中結束。
程昊友用他高超的政治語言藝術，在火藥味初顯的戰場上空，暫時拉起了一道“保持團結、穩妥處理”的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帷幕之下，真正的較量，隨著李默的回歸和那組冰冷數據的拋出，已經無可避免地拉開了序幕。
而程昊友這番講話，既是支持，也是約束；既是授權，也是劃界。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李默在省委目光的注視下，在慶州復雜的地形中，自已去走了。
李默面無表情，散會之后，他起身正好接觸到程勤方的目光。
程勤方的目光非常冷靜，帶著一種銳利的審視。
李默微微一笑，對方也是微微一笑。
“李默同志，希望你帶領市府班子，盡快進入工作節奏。”
程勤方笑著說道。
李默點了點頭，然后眾人一起將程昊友送走。
有意思的是，所有人，沒有一個人出面留程昊友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