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十秒鐘,常務副市長劉建國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是一個準備發言的典型姿勢。
“史市長的思路很清晰,抓住了要害。”
劉建國開場先肯定,這是官場標準話術,“不過,有些實際情況可能需要再斟酌。”
他語速平緩,顯得深思熟慮:“比如梳理現有項目。經開區的那些企業,大部分是當年招商引資進來的,雖然現在經營困難,但畢竟為松山做過貢獻。而且很多涉及歷史協議、遺留債務,貿然清理可能引發法律糾紛,甚至群體事件。”
頓了頓,他看向史江偉,眼神誠懇:“史市長,我不是反對梳理,是建議慎重。松山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企業再小也是市場主體,傷了企業家的心,以后誰還敢來投資?”
這話聽起來滴水不漏,完全站在“顧全大局”的立場上。
不過他是怎么想的,已經不用贅述了。
史江偉還沒回應,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孫建利接話了:“劉常務說得對。而且工業轉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們去年搞過礦企轉型試點,投了八百萬,效果不理想。企業嫌成本高,工人嫌工資低,最后不了了之。不是不想干,是現實條件有限。”
他攤了攤手,一副無奈的表情。
分管城建的副市長高健更直接:“營商環境這塊,我們一直在抓。但有些問題是體制性的——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環保、國土、安監,條條框框太多,不是松山一個市能突破的。企業反映辦事難,我們理解,但很多審批權在省里,我們只能協調,不能做主。”
一個接一個。
發改委主任說:“新項目引進困難,主要是松山基礎條件差,交通不便,配套跟不上。客商來看一眼就走了。”
財政局長說:“盤活存量資產需要啟動資金,現在財政連保運轉都吃力,哪來的錢?”
商務局長說:“招商引資數字不好看,但已經是全局同志拼命跑來的結果。現在各地競爭太激烈,松山沒有優勢。”
每個人說的都是實話,每個人說的也都是困難。
沒有一個人直接反對史江偉的思路,但所有困難堆在一起,就成了一堵無形的墻——你的想法很好,但實現不了。
史江偉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也曾是天水市獨當一面的人物。
這些人的所思所想,他心中有數。
只不過有些事情,不好直接說出來。
掛職副市長李博想說話,張了張嘴,看了看周圍的氛圍,又閉上了。
會議開了兩個半小時。
結束時,史江偉提出的三個方向,沒有形成任何具體決議。
劉建國總結說:“今天史市長給我們指明了方向,各部門回去再深入研究,結合實際拿出細化方案,下次會議再議。”
散會后,眾人陸續離開。
史江偉坐在原位沒動,看著筆記本上自已寫的那三條,旁邊是一片空白——本該記錄大家意見建議的地方,空空如也。
李博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走回來:“史市長……”
史江偉抬頭,擺了擺手:“沒事,你先去忙。”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慢慢合上筆記本。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飄浮的微塵。
手機震動,是李默發來的信息:“會開完了?郭達康今天說了‘三大怪’。”
史江偉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復:“剛散。領教了什么叫軟刀子。”
他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市政府大院。幾
輛車正駛出大門,其中一輛是劉建國的黑色轎車。
硬來肯定不行。
今天的會已經證明,在現有的權力框架和話語體系里,他提出的任何改革思路,都可以被“實際情況”“歷史原因”“客觀困難”化解于無形。
他需要找到一個新的戰場,或者,一把能撬開縫隙的杠桿。
……
經濟形勢分析會的軟釘子還梗在心頭,史江偉第二天一早就直奔經開區。
車子剛出市政府,劉建國的電話就追來了:“史市長,聽說您要去經開區調研?我陪您去吧,那邊情況我熟,有些歷史遺留問題也好當場協調。”
話說得周全,姿態擺得端正。
史江偉握著手機,目光掃過窗外掠過的蕭條街景,兩秒后才開口:“劉常務有心了。那我在經開大道入口等。”
上午九點,經開區管委會大樓前。
主任楊子榮帶著班子全體成員候在門口,見到車隊,快步上前打開車門,臉上堆滿笑容:“歡迎史市長、劉常務蒞臨指導!”
寒暄簡短。
進入會議室,投影幕布已經亮起,標題是“松山經濟技術開發區工作情況匯報”。
楊子榮的匯報稿顯然是精心準備的,數據翔實,重點突出“復工復產成效顯著”。
“今年以來,我們全力落實市委市政府‘盤活存量、優化增量’部署,推動27家停產半停產企業復工復產,復工率達68%。”
楊子榮聲音洪亮,“特別是幾個重點項目,比如松山電子科技園、新能源裝備制造基地,都已經進入實質性建設階段。”
史江偉低頭翻看手頭的材料,隨口問:“電子科技園的投資方是哪家?投資規模多少?”
“是省城的天啟集團,總投資5個億。”
楊子榮對答如流,“目前一期廠房已經建成,正在安裝設備。”
“帶我去看看。”
調研車隊沿著規劃好的路線行進。
沿途果然看到不少工地門口掛著“復工大吉”的紅色橫幅,甚至有攪拌車進出,乍一看確有幾分繁忙景象。
第一站就是松山電子科技園。
廠區大門嶄新,保安制服整齊。進入車間,十幾名工人正在流水線上組裝某種電子元件,機器發出規律的運轉聲。
楊子榮介紹:“這是天啟集團在松山的首個項目,主要生產智能手機配件,產品出口東南亞。”
史江偉走到一臺設備前,伸手摸了摸操作臺——一層浮灰。
他抬眼看向正在“忙碌”的工人,發現其中幾人動作生疏,眼神不時瞟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