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看著對方,溫聲道:“這件事能推到現在,離不開您的支持。”
周國富擺擺手:“別這么說。我就是動了動嘴皮子,真正干活的,是你們。”
“李主任。”
周國富鄭重道,“我這些年,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有的來鍍金,有的來撈一把,有的來了就縮了。您是第一個,來了就敢往深水區蹚的。”
他露出了一絲笑容:“所以您放心,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幫您擋擋風。”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松山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
那些光,比兩個月前好像多了些,也亮了些。
李默認真說道:“松山能變,是因為有您這樣的人。”
周國富搖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沒說。
兩個人就那么站著,看著夜色中的松山。
晚風輕輕吹過來,帶著茶花的香氣。
……
那天晚上,陳東明難得給自已倒了杯酒。
市委辦公樓的燈一盞盞熄滅,只有他這扇窗戶還亮著。
陳東明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半杯白酒,杯子旁邊是一份剛批完的文件。
他沒開大燈,只開著桌上的臺燈。
光線攏成一小圈,把他整個人罩在里面。
窗外是松山的夜景。
他看了很多年,熟得不能再熟。
但今晚看著,總覺得有些不一樣。
那些稀稀落落的燈火,好像真的比兩個月前亮了一些。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本地酒廠產的“松山老窖”,以前接待客人的時候常喝,自已卻很少碰。
今天不知怎的,就想喝點。
這兩個月,像一場大夢。
從老孫頭倒在地上那一刻起,松山這潭水,就被徹底攪動了。
李默、史江偉——這兩個省里派下來的孤膽英雄,硬生生把蓋子掀開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李默的時候,那個人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
想起史江偉在會上拍桌子的樣子。
想起梁紅拿出那份檔案袋時,劉建國和張海峰臉上的表情。
也想起劉建國最后一次來找他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絕望。
“陳書記,您是一把手,您得說話。”
他說了。
但不是向著劉建國說的。
陳東明又喝了一口酒,苦笑了一下。
以前總想著穩,怕出事,怕亂,怕得罪人。
結果呢?該出的問題一個沒少出,該得罪的人一個沒得罪。
到最后,還是得面對。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徐遠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看到桌上的酒杯,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陳書記,省里又打電話來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說我們這段時間的工作,他們看到了,讓您繼續穩住。”
陳東明點點頭,拿起文件翻了翻,又放下。
徐遠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陳書記,您今晚……不回?”
陳東明搖搖頭:“我再坐會兒。”
徐遠點點頭,輕輕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陳東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調查還在繼續,紀委還在深挖,接下來還會有多少人被牽扯進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松山,回不去了。
也再不該回去。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酒液滑進喉嚨,辣辣的,卻讓人清醒。
良久,陳東明長長嘆了一口氣,然后繼續自斟自飲。
……
第二天早上,李默比平時更早來到辦公室。
天剛蒙蒙亮,市委大院里安靜得很。
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掃地,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默推開辦公室的門,屋里還帶著一夜的濁氣。
他打開窗戶,清晨的涼氣涌進來,帶著一絲青草的味道。
桌上放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厚厚的,用夾子夾著。
是此次特定調查的補充材料。
他坐下,翻開第一頁。
郭達康提供的那份手寫材料,已經被小劉整理成規范的格式,附在報告最后。
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每一條后面都標注了時間、地點、涉及人物、證據來源。
李默一頁一頁翻著,看得很慢。
翻到某一頁時,他停住了。
那是關于張海峰干預司法公正的線索。
郭達康提供的時間、地點、人物、經過,寫得清清楚楚。
后面還附了一份證人愿意做證的記錄。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經大亮。
太陽正從東邊升起來,把整個城市染成一片金黃。
他想起了兩個月前,第一次來松山的時候。
那時也是這樣的早晨,他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看著那些廢棄的廠房、爛尾的樓盤、墻根蹲著抽煙的人。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座城市還能不能好起來。
現在他知道了。
門被推開。肖建國走進來,手里也拿著一摞材料。
“李主任,上午九點,調查組開會。”
他說,“人都通知到了。”
李默點點頭:“郭主任也來?”
“來。”
肖建國頓了頓,“他今天主動說要發言。”
李默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李默站起來,走到窗前。
陽光暖暖地照在臉上,有些刺眼,卻很舒服。
他想起周國富昨晚說的那些話。
松山能變,是因為有太多人——周國富、郭達康、肖建國、梁紅、史江偉,還有老孫頭以及終于敢開口的證人。
是這些人,一起把冰層鑿開了。
他來的時候是冬天,松山就像一座冰封的城市。
誰能想到,這么短的時間,就能讓這個城市重新煥發生機。
看來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顆種子。
他轉過身,對肖建國說:“走吧,開會。”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腳步聲很輕,但在清晨的安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滿整個城市,灑在那條曾經蕭條的解放路上,灑在那些開始冒芽的梧桐樹上,灑在遠處正在修復的礦山上。
陽光以博愛的精神,照亮了這個城市,送來了溫暖。
每個人都在這陽光中,一起迎來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