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江偉最近忙得腳不沾地。
農產品加工項目已經封頂,白色的廠房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設備正在安裝,工人進進出出,一片繁忙。
按計劃,年底前就能投產。
征地款兌付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也在陸續辦理。
財政局專門設了個窗口,老百姓拿著身份證就能查到自已的錢到沒到賬。
閑置土地清理出了兩千三百畝。
其中一半已經重新出讓,引進了七個新項目。
有的在做基礎,有的已經投產。
經開區的夜晚,第一次有了加班加點的燈光。
但新的問題也接踵而至。
那天晚上九點多,李博匆匆跑來,臉色難看。
“史市長,出事了。”
史江偉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頭:“什么事?”
“雛鷹計劃里有一家企業,做新能源電池配件的,老板跑了。”
李博語速很快,“欠了工人三個月工資,三十多萬。工人今天堵了廠區門口,有人在網上發了視頻,標題是‘松山科創園老板跑路,工人討薪無門’。”
史江偉沉默了幾秒。
“老板什么時候跑的?”
“前天。說是去省里談融資,結果電話關機,人找不到了。我們查了,他名下的公司賬戶,只剩幾千塊錢。”
“工人多少?”
“二十三個。都是本地人,有的還是從外地回來的。”
窗外,夜色濃重。
遠處的工地還亮著燈,塔吊的影子在夜空中緩緩轉動。
“先墊付。”
史江偉當機立斷,這個時候,雛鷹計劃不能出事。
李博愣了一下:“從哪兒墊?”
“市里應急資金。”
“可是……”
李博猶豫了一下,“那個資金還沒規范完,賬目還在審計。萬一……”
“我知道。”
史江偉打斷他,“工人等不起。先把錢發了,賬目回頭再補。出了問題,我擔著。”
李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兩個字:“明白。”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
史江偉叫住他,“那家企業,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是真的經營困難,還是有人搞鬼。”
李博點頭:“已經在查了。”
“那個發視頻的人,也查一下。如果是工人自已發的,正常。如果是有人煽動,別放過。”
史江偉的臉色強硬。
李博又點點頭,快步離去。
史江偉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
他知道,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
會有反復,會有波折,會有新的問題冒出來。
但正因如此,才要一直盯著,一直撐著,一直往前走。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李默的號碼。
“李主任,睡了?”
“沒。”
李默的聲音很清醒,“什么事?”
史江偉把事情說了一遍。
李默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做得對。工人工資不能拖。”
“賬目那邊……”
“賬目的事,我來協調。”
李默說,“梁紅那邊我也打聲招呼。應急資金的使用,只要是正當的,紀委不會為難。”
史江偉點點頭,雖然知道電話那頭看不見。
“還有。”
李默說,“那個老板,跑不遠的。公安那邊已經在查了。”
史江偉一愣:“你怎么知道?”
“梁紅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李默說,“那家企業的法人代表,跟以前劉建國手下的一個人有關系。她懷疑不是簡單的資金鏈斷裂。”
史江偉眼睛瞇起來:“有人在背后搞鬼?”
“可能。”
李默說,“但不管是不是,先把工人工資解決了。其他的,慢慢查。”
史江偉點點頭:“好。”
掛斷電話,他又站了一會兒。
……
第二天上午,李默接到一個電話。
是老孫頭打來的。
“李主任,我出院了。”
電話那頭,老孫頭的聲音比三個月前洪亮了許多,“征地款拿到了,房子也修了。我想請您吃頓飯。”
李默笑了:“老孫頭,您別破費。”
“不破費不破費!”
老孫頭急了,“我自家養的雞,自家種的菜,不花錢!您要是不來,就是瞧不起我這個老頭子。”
李默想了想,說:“好。中午,我去您家。”
中午,李默如約來到北山村。
老孫頭家的小院,和三個月前大不一樣了。
院墻重新砌過,用的不是紅磚,是就地取材的石頭,壘得整整齊齊。
墻角新蓋了一間小屋,窗戶明亮,門上掛著新鎖。
院子里種了幾壟菜,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還有幾棵果樹,剛結了小果子,青澀澀的。
老孫頭的老伴在灶臺前忙活,灶上燉著一鍋雞湯,香氣飄得老遠。
旁邊還炒了兩個菜,一盤青菜,一盤臘肉。
“李主任,快坐快坐!”
老孫頭搬出一個小板凳,用布擦了又擦,才遞給李默。
李默坐下,環顧四周。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灑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幾只雞在院子里踱步,悠閑地啄著地上的米粒。
老孫頭蹲在他旁邊,遞過來一支煙。
李默擺擺手,他自已點上,吸了一口,瞇著眼睛望著遠處的山。
“李主任。”
他說,“我以前不信當官的。這輩子,被騙太多次了。”
李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孫頭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在陽光里慢慢飄散:“我年輕的時候,生產隊長騙我,說年底分紅,結果分了張白條。后來鄉里干部騙我,說要修路,收了錢路沒修。再后來,就是征地的事,說好三年給錢,結果等了五年。”
他轉過頭,看著李默:“但您不一樣。您是真心辦事的。”
李默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老孫頭擺擺手,不讓他說。
“我住院那段時間,天天有人來看我。有市里的,有區里的,還有紀委的。他們告訴我,錢在查,人在查,讓我放心。”
老孫頭的眼眶有些紅,“活了七十多年,頭一回有人這么跟我說。”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還帶著泥的紅薯:“自家種的,不值錢,您帶回去嘗嘗。要是好吃,明年我多種些,給您送去。”
李默接過那個塑料袋,沉甸甸的。
他看著老孫頭的臉——那張臉還是那么蒼老,布滿皺紋,被太陽曬得黝黑。
但那雙眼睛里,有光了。
“老孫頭。”
李默說,“以后有什么困難,直接打我電話。”
老孫頭擺擺手:“不麻煩了。錢拿到了,房修了,日子能過了。剩下的,我自已來。”
他看著遠處的山,忽然笑了:“李主任,你知道嗎?我孫子今年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他說,將來要考大學,學法律,回來幫老百姓打官司。”
李默露出了笑容:“好。”
隨后,他又重重點了點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