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紅很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丁建國就是那種“干活的人”，所有具體操作都經他的手，但每一道指令都可以往上推。
查到他頭上，他可以扛，也可以咬。
關鍵是看他想扛多少，上面又愿意保他多少。
“繼續。”
梁紅說，“盯緊資金鏈，尤其是那兩家中標項目。同時留意有沒有人給他遞話。”
老同志點頭退出。
梁紅走到窗前。
她想起李默移交線索時的眼神，那是一種“我知道你會有動作”的篤定。
現在動作有了，但能不能從丁建國撬到高健，還要看后面的棋怎么走。
幾乎同一時間，李博走進了史江偉的辦公室。
這位掛職副市長來松山兩個月，一直很低調。
分管科技、金融，但這兩個領域在松山幾乎是空白，日常就是開會、調研、寫材料，存在感極弱。
今天他主動上門，史江偉有些意外。
“史市長，有個想法想跟您匯報一下?！?/p>
李博坐下，開門見山，“關于盤活經開區閑置資源的?！?/p>
史江偉示意他繼續。
“我最近跑了幾個省外的科創園區，發現一個模式可以借鑒。”
李博打開筆記本，“有些地方土地緊張，企業想擴產沒地方。但我們松山恰恰相反——地多，閑置廠房多，只是位置偏、配套差?！?/p>
“所以呢？”
“所以我們可以換個思路。”
李博說，“不要盯著那些要幾百畝地的大項目，太難落地。我們瞄準那些剛起步的科技型小微企業——它們需要的不是大塊土地，是低成本、能快速投入使用的空間，最好還能有點政策扶持?！?/p>
他從包里拿出幾張照片：“經開區東區有一片標準廠房，建好六年了，一直空著。我進去看過，主體結構完好，稍微改造就能用。如果我們把它包裝成‘科創孵化園’，定向引進一些有技術、有市場的小企業，既能盤活閑置資產，又能培育新動能。”
史江偉看著照片，若有所思。
李博繼續說：“這些企業還有一個特點：決策快。老板就是創始人，看中了當場就能定。不像那些大集團，層層審批，談半年都簽不了字?！?/p>
“你有人脈？”
“我博士是在北京讀的，有些同學現在在四九城工業園區做創業孵化。他們手頭有項目資源，也一直想往內地延伸?！?/p>
李博頓了頓，“但我現在這個位置，想對接他們容易，想讓他們落地很難——沒有政策，沒有抓手，人家來了也留不住。”
史江偉沉默片刻。
他明白李博的意思。
掛職副市長的尷尬就在于此：有想法，沒資源；有資源，沒權限。
任何一個局委辦，都可以用“需要研究”“條件不具備”把他的想法擋回去。
“你先做個方案。”
史江偉說，“詳細的，包括需要的政策支持、資金來源、運營模式。做好了我來推?！?/p>
李博眼神一亮：“謝謝史市長?！?/p>
“別謝太早。”
史江偉搖了搖頭，“松山這個地方，好想法多得是，能落地的沒幾個。你要有心理準備?！?/p>
李博點點頭，也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史市長，您知道為什么我今天來找您嗎？”
史江偉看著他。
“因為我看明白了?！?/p>
李博說，“松山現在有兩撥人。一撥是維持現狀的，另一撥是想改變的。我想站到想改變的那邊?！?/p>
門輕輕關上。
史江偉在原地站了很久。
這個三十八歲的掛職副市長，帶著省城的新理念、四九城的校友圈，卻沒有任何根基，沒有任何人脈。
他主動靠過來，是真心想干事，還是另有所圖？
但不管怎樣，這個思路是對的。
大項目落不了地，就從小的做起。積小勝為大勝，也許才是松山真正的突圍之路。
政協主席周國富約陳東明喝茶，選在了市委大院后面的老干部活動中心。
這里環境清幽，人少，說話方便。
周國富退休前在這里下了十年棋，熟悉每一個角落。
陳東明準時赴約。
兩人在二樓雅間坐下，服務員上了茶，退出去帶上門。
“周主席今天這么正式，有什么指示？”
陳東明笑著問。
周國富沒笑，慢慢沏茶，推過去一杯：“東明，你我共事快十年了吧？”
“十一年?！?/p>
陳東明端起茶杯，“從你當市長，我當常務，到現在?！?/p>
“十一年，不容易?！?/p>
周國富嘆了口氣，“這些年松山風風雨雨，能維持住局面，你功不可沒。”
陳東明品出話里有話，放下茶杯：“周主席，有話直說。”
周國富沉默了幾秒。
“我聽說最近常委會上氣氛不太對?！?/p>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陳東明，“建國那邊反應比較大，江偉同志幾次提議都被擋了。長此以往，班子容易出問題?！?/p>
陳東明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說：“周主席消息靈通。”
“不是消息靈通，是干了這么多年，聞都聞得出來。”
周國富說，“東明，我馬上退了，有些話可能不該說，但我還是想說?！?/p>
“您說?！?/p>
“松山這些年為什么發展不起來？”
周國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不是資源沒了，是人。有些人占著位置不干事，有些人干點事就被卡住。你作為班長，不能光求穩，有時候也得破一破。”
陳東明眉頭微蹙：“周主席指的是誰？”
“我不指誰?！?/p>
周國富擺擺手，“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李默和史江偉這兩個人，是省里派下來的。他們在松山干得好不好，省里都在看。如果最后鬧到省委來協調，對你也不好看?！?/p>
這話說得很重了。
陳東明沉默良久。
“周主席，松山的情況您比我清楚?！?/p>
他終于開口，語氣低沉，“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動，是動起來動靜太大。萬一出亂子，責任誰來擔？”
“你擔。”
周國富直視著他，“你是書記，這個班子的班長，松山的天塌下來，第一個砸的是你。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改，天遲早也要塌？”
陳東明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