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默這個團隊以“海外系”來形容這一次對手的時候，他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抽絲剝繭。
通過各種方式，正在搜尋這些人的底牌。
沒想到，三天后，“海外系”的代表，以一種近乎官方正式拜訪的姿態，出現在了李默的市長辦公室。
來人是“寰宇未來基金”的董事長特別助理，姓羅，四十歲左右，戴金絲眼鏡，說話帶一點不易察覺的海外口音，舉止得體，遞上的名片簡潔卻分量十足。
陪同前來的，還有一位自稱是某部委下屬研究機構的“特邀研究員”，話不多，但坐在那里就是一種無形的背景說明。
“李市長，久仰大名。”
羅助理笑容可掬，“我們非常欽佩您在慶州推行的改革，以及打造新能源汽車產業鏈的遠見卓識。這正是我們基金在全球尋找的戰略合作伙伴。”
寒暄過后，羅助理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連接辦公室的投影儀。
一幅制作精良、氣勢恢宏的“慶州未來新能源產業全球樞紐藍圖”展現在幕布上。
又是PPT。
李默心里想笑，他想起之前翰禮新能源搞的那套PPT，也是這么制作精良。
不過這些人都是一樣，花費大量時間在字體、顏色、動畫、圖片等視覺效果上，追求“高大上”的外觀，而忽視內容的實質和邏輯。
他們拿這一套出來，李默也只是不動聲色。
三維動畫演示著未來場景：以慶州為核心，輻射全國的智慧供應鏈網絡；對標國際頂尖水平的研發中心；年產值超過五千億的超級工廠集群；甚至還有配套的國際學校、高端人才社區和碳中和示范區……
“李市長，我們計劃在五年內，向慶州投入不少于五百億的直接資金?！?/p>
羅助理聲音充滿感染力，“我們將引入三家全球排名前十的電池與智能駕駛合作伙伴，在這里設立亞太區研發和生產基地。我們可以協助慶州申請‘國家級新能源汽車先進制造業集群’，這個稱號帶來的政策紅利和品牌效應，是不可估量的?！?/p>
他切換幻燈片，出現了一系列復雜的股權架構和合作協議范本。
“我們的合作模式非常靈活?？梢猿闪⒑腺Y平臺公司，慶州以土地、政策和部分現有優質資產入股，我們注入資金、技術和全球訂單。具體比例，都可以談?！?/p>
條件優厚得令人咋舌。
如果只看表面，這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巨型餡餅，是能讓任何地方主官政績簿上寫下濃墨重彩一筆的歷史機遇。
李默靜靜地看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等羅助理全部介紹完，才緩緩開口：“羅助理，藍圖很宏偉。我想請教幾個具體問題?！?/p>
“您請問?！?/p>
羅助理笑容不變。
“第一，引入這三家國際合作伙伴后，慶州現有的整車企業和零部件供應商，如何融入這個新體系？比如，我們的本地龍頭‘慶華汽車’，以及像‘方氏隔膜’這樣在細分領域有核心技術的中小企業?！?/p>
老山縣產業園那幾個巨無霸，李默絲毫不擔心。
他們只怕對這樣的合作伙伴，那是雙手歡迎的。
因為無論怎么變，他們都不會吃虧的。
他們有足夠的商業資本，可以捍衛自己。
甚至如果發生一些變化，他們還能實現從中獲利。
真正容易吃虧的，就是那些背水一戰的本土企業。
而且這些本土企業，不少都是當初李默為了吸引這些巨頭到來，整合在了一起。
這里面，還集中了大量的社會資本。
總不能花費這么長時間，結果最終是讓這些贏家通吃了。
羅助理似乎早有準備：“李市長，產業升級必然伴隨資源的優化配置。慶華汽車在傳統車型上有積累，但在電動化、智能化平臺方面，與國際頂尖水平有代差。我們建議，慶華可以專注于他們擅長的商用車和特種車輛領域。至于方氏這樣的企業……”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溫和，但話語卻如刀鋒：“我們的技術團隊評估過，方氏目前主打的隔膜技術路線，能量密度和安全性指標，與我們選擇的國際主流路線存在兼容性問題。強行融入，會拖累整個電池包的性能。
我們認為，更高效的方式，是讓方氏專注于他們現有的低端市場，或者……由我們旗下的材料平臺進行戰略投資和改造。當然，我們會給予合理的估值和員工安置方案。”
話說得彬彬有禮，但意思很清楚：要么被收編改造，要么被邊緣化出局。
李默仿佛沒聽出其中的威脅，繼續問：“第二，這個產業集群的技術路線和標準，由誰主導制定？”
“當然是由技術最先進的一方主導?！?/p>
羅助理理所當然地說，“我們將成立聯合技術委員會，由我們引入的國際合作伙伴和基金聘請的全球專家擔任核心。這樣可以確保慶州的產品，從一開始就站在國際前沿，免去重復研發和試錯的成本?！?/p>
“也就是說，慶州本土的研發力量，包括我們本地高校和企業的研究院所，主要是學習和適配的角色？”
李默說到這里的時候，臉上都難免浮現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他看向那位“特邀研究員”，那人面無表情。
“可以這么理解。李市長，這不是輕視本土力量，而是遵循產業發展的客觀規律。先引進、消化、吸收，再談創新，這是后發地區追趕的必經之路?！?/p>
羅助理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教誨”意味。
李默點了點頭，身體向后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更加沉穩，也更有距離感。
李默保持著這個姿勢良久，似乎是在思考，實際上是在打量對方。
“羅助理，感謝你和貴基金對慶州的看重?！崩钅穆曇羝届o而清晰，“你們的方案，技術很先進，資本很雄厚，前景也很誘人?！?/p>
羅助理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以為事情成了。
“但是，”李默話鋒一轉，“慶州的發展，有自己的節奏和邏輯。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現成的、只需要我們提供土地和勞動力的‘移植盆景’。我們需要的是扎根于慶州土壤、能與本地產業血脈相連、共同成長的‘生態雨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