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基礎變動，上層建筑必然震蕩。”
關念君喝了口茶，繼續分析，“省城洪一揚副市長在這個節骨眼上‘病退’，你覺不覺得太巧了？”
李默點頭：“確實蹊蹺。他身體一向不錯。”
“不是蹊蹺，是必然，也是斗爭白熱化的標志。”
關念君冷笑，“洪一揚對這幾起混改案，特別是涉及可疑外資的，一直持保留態度，在幾次內部會議上都提出要‘審慎評估，防止核心技術流失和產業主導權旁落’。
他擋了一些人的路，也觸動了一些人背后的利益網絡。現在他‘病’了，空出來的這個位置，就成了各方必爭之地。誰能坐上這個位置，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未來幾年省城產業政策的風向。”
“余曉省長態度模糊，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平衡術。但金全勝副書記的態度就很明確了。”
關念君模仿著金全勝可能的口吻，“‘省城局面復雜，需要穩重、懂規矩、能團結各方力量的同志，不能再找個‘爆破手’來。你聽出畫外音了嗎？”
李默沉聲道：“‘爆破手’……這是在暗指我，或者像我這樣喜歡打破常規、觸動利益的干部。他想要一個聽話的、能維持現有局面的‘守成者’。”
“沒錯！”
關念君一拍桌子，“他屬意工信廳那位老副廳長，就是個典型的‘和事佬’，技術官僚出身，沒在地方經歷過復雜斗爭，最擅長執行上級指示，但也最容易被各種‘匯報’和‘建議’左右。
如果他上位，那么省城產業門禁大開，‘海外系’的滲透將更加暢通無阻。金副書記這步棋，看似求穩，實則是為某種‘大開大合’的資本運作鋪平人事道路。”
李默不由想到了程勤方，這樣的領導或許才是一些求穩領導最喜歡的類型。
否則慶州出了這么多事情，程勤方怎么會毫發無傷。
因為程勤方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些領導的意志。
可以說，他是一些高層心中的投影。
“經濟布局，人事鋪墊，還要加上輿論攻勢，三位一體。”
關念君拿出手機，調出《安北日報》那幾篇文章的截圖，“你看看這些，表面上是討論宏觀政策，什么防止‘新地方保護主義’、避免‘選擇性扶持’，字字句句，都在含沙射影。
‘某些新興工業城市’、‘憑借特殊政策打造壁壘’、‘排斥外部優質要素’……現在全省哪個‘新興工業城市’風頭最勁？哪個城市被議論‘政策獨特’？不就是你慶州嗎？”
他放下手機，目光銳利：“這輪輿論攻勢，目的很明確。第一，污名化‘慶州模式’，把它塑造成一種‘排外’、‘保守’的地方保護主義產物，打擊其合法性和可推廣性。第二，打擊你的個人威信，把你描繪成一個為了本地政績不惜破壞統一大市場規則的‘地方諸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為省城即將可能出現的、更加‘開放’的政策轉向制造輿論氛圍。你看，他們先把‘慶州模式’踩下去，然后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說，省城要走一條‘真正的’開放合作之路了。而這條路通向哪里？恐怕就是他們資本布局想要的方向。”
關念君總結道：“老大，現在的形勢是，‘海外系’已經完成了從單一產業到全省多支柱產業的戰略轉移和滲透布局。省城，就是他們選定的新主戰場，也是決戰之地。
他們這次手段更隱蔽、層次更高、野心更大。而慶州和你的成功，反而成了他們的眼中釘，成了他們必須拔掉，至少是必須污名化以掃清障礙的目標。”
他緊緊盯著李默：“山雨欲來，這風已經不只是吹向慶州，更是直接吹向你個人，吹向你堅持的道路。省城的棋局，棋子已經落下，棋手已經就位。下一步，就看有沒有人能去省城，在對方的主場，下贏這盤更兇險的棋了。”
聽完關念君抽絲剝繭、深入肌理的分析，李默心里閃過了一層含義。
但是他并非害怕，這不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一場關乎省城乃至全省未來產業主權和經濟安全的全面戰爭。
與關念君見這個面，讓李默徹底看清海外系的猙獰面目。
這也是他有史以來，碰到最強硬的對手。
這讓李默在周末兩天，一直深入思考后面的局勢。
不過還沒等他理清思緒，楊絮的邀請就來了。
“聽竹軒”還是那間僻靜的包廂。
楊絮今日穿著一身米白色亞麻套裝，少了幾分商界精英的銳利，多了些知性隨意，但眼神依舊洞察分明。
“李市長，慶州氣象，果然不同凡響。”
楊絮微笑寒暄，隨即切入正題，“上次省城一敘，知你志向遠大。如今慶州基業已穩，不知李市長對下一步，有何規劃？”
李默謹慎回應：“立足慶州，把平臺和共同體做實，仍是當前要務。”
這是李默的初步想法，對手實在太強，他想要穩扎穩打。
慶州這個戰場，他不愿意抽身離開。
楊絮輕輕搖頭：“明人不說暗話。李市長，省城的‘風’，你現在應該感受更真切了吧？想必肯定有人給你分析得很透徹了。”
李默不動聲色：“楊總消息靈通。”
“不是消息靈通，是趨勢使然。”
楊絮目光炯炯，“‘海外系’全面轉向省城，手段升級，意圖掌控命脈。省城現有的格局和一些人，恐怕難以應對這種量級和復雜度的挑戰。省里高層，想必也在思變。”
她稍作停頓，觀察著李默的反應，繼續道：“我們王氏集團，以及一些真正關注安北產業根基健康的朋友，非常認同你在慶州展現出的理念和能力。
在開放中堅守自主，在發展中構筑防線。我們認為，像你這樣兼具破局勇氣和戰略定力的干部，應該站在更關鍵、更能影響全局的位置上。”
李默聽出了她話中的潛臺詞，沒有接話。
雖然他明白，楊絮很有可能給自己非常大的助力。
但是對這個人，李默心里還是防著。
畢竟他也不了解，這女的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