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滿月宴畢,賓客們陸續告辭,府內恢復靜謐。
柳聞鶯被叫到主院,長公主正將兩個孩子交給奶娘們,分別親了親他們的額頭。
“好好照料,你們退下吧。”
奶娘們恭敬應下,抱著孩子悄然退出去。
屋內僅僅剩下兩人,長公主將柳聞鶯召到身前。
“你在本宮身邊的日子,費心費力,做得極好,本宮都記在心底。”
柳聞鶯屈膝,“殿下言重,今日能得陛下賞封,也離不開殿下的舉薦與成全。”
“你莫要太過謙遜,你有能力,本就該得到賞識。”
在宮里長大的人,說話總要有幾分余地,喜怒不形于色。
但此時此刻長公主語氣里的不舍幾要溢出來。
“如今你得了陛下的護身金牌,也該出宮,好好陪著孩子,過自已想過的日子了。”
柳聞鶯心頭一暖,眼眶也發熱,輕聲道:“奴婢舍不得殿下和兩位小殿下。”
“但也祝愿小殿下們日后平安喜樂,無病無災,愿殿下心愿皆償,歲歲安康。”
長公主聞言,鼻尖酸澀,連忙別過臉,揩去眼角濕潤。
“還不快走?再不走本宮可要反悔,將你強留在身邊,繼續陪著本宮和孩子們。”
柳聞鶯笑著,最后一次朝長公主鄭重福身,如來時般輕輕退下。
朱門在身后閉合,柳聞鶯抱著熟睡的落落立在石階下。
夜風拂過,她仰頭望去,但見星河如練,新月如鉤,幾點疏星綴在墨藍天幕上,自在遼闊。
未來可期,她這樣想著,唇角便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一輛華貴馬車從巷口駛來,簾櫳掀開,露出裴澤鈺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容。
“聞鶯,上來,我接你回府。”
柳聞鶯驚喜地遞過手,被他拉上車。
進來后,她才瞧見對面還坐著個人。
裴定玄倚著車壁,錦袍深沉在夜色里襯得面色有些白。
柳聞鶯一愣,“二爺為何宴散后沒有回府?”
裴澤鈺欲伸手去摸她的臉,然手上落了處灼燙視線,他不得不調轉方向,揉了揉落落的發頂。
“是長公主特意遣人告知,今日你便要出宮,讓公府來接你。”
原是長公主授意。
裴定玄對著簾外吩咐,“回府。”
車夫揚鞭,馬車轆轆駛向裕國公府。
柳聞鶯低頭看向懷里的落落,孩子睡得沉,小臉貼在她的胸口,呼吸均勻。
自然垂在身側手忽地被蓋住,溫暖掌心覆上她手背。
柳聞鶯觸電般縮回,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她抬眼瞪他,又瞥向對面似在假寐的裴定玄,急得直蹙眉。
裴澤鈺狐貍眼彎起,唇邊噙著促狹笑意,仿佛在說:吻都被瞧見了,還怕這個?
她氣惱地瞪他,他卻全盤接收,眼底寵溺不加掩飾。
裴定玄突然睜眼,目光掠過兩人交握的手,腮邊咬緊的牙關鼓了鼓。
“回府后,你當如何打算?”
意識到他在問自已,柳聞鶯抽出手,邊拍孩子邊說:“奴婢打算出府。”
裴定玄沉默,馬車里安靜得僅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落落均勻的呼吸。
就當柳聞鶯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靜舒最近操勞不已,身子抱恙,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柳聞鶯尚未回答,裴澤鈺便先道:“公府內有府醫,再不濟還有葉大夫,何須讓她去?”
裴定玄眼眸未動,只盯著柳聞鶯。
“他們都不如你妥帖,況且靜舒向來喜歡你,有你在身邊陪著,她或許能好得快些。”
當初如若不是大夫人允許她帶孩子進府,也不會有后來的經歷。
讓她從一個被厭棄的寡婦,變成京城里人人皆知的哺寧娘子。
一切的起點,都是大夫人允她進裕國公府的那日。
“好,奴婢會去大夫人身邊侍疾。”
裴澤鈺本想待柳聞鶯出府后,與她好好相與。
她若繼續待在府里,計劃便要推遲。
但終究還是選擇尊重她的抉擇,沒再多說什么。
撓了撓她掌心軟肉,“聽你的。”
還完情誼,也能斷個仔細。
翌日清晨,柳聞鶯安頓好落落,便去往汀蘭院。
昨日陛下御賜哺寧娘子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
她這一回來便是真正的衣錦還鄉,連府中往來的下人,看她的目光都多了幾分敬畏與艷羨。
剛到汀蘭院門口,便撞見正端著水盆出來的紫竹。
紫竹瞥見她,手中的水盆差點脫手,“聞鶯?你、你怎么回來了?”
她聲音不大的,卻引來院中一眾丫鬟。
她們看清來人是柳聞鶯紛紛圍上來,熱情地噓寒問暖。
“柳姐姐可算回來了!”
“聽說您被陛下親封,還賞了宅院,真是厲害!”
“柳姐姐去過宮里,宮里到底是什么樣的啊?”
柳聞鶯被圍在中間,問題太多,竟不知該先回應誰。
“好了好了,都別圍著聞鶯,她剛回來辛苦了,日后說話的時間還多著呢。”
幸好有紫竹解圍,丫鬟們才散開,可望過來的眼里仍然滿是崇敬。
柳聞鶯被紫竹拉著邁上廊蕪,“你是不知道,大夫人最近忙得不沾地,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到底是怎么了?”
“城外的桑蠶別莊出了事,春天死了好多蠶,損失大得很,大夫人來回奔波,鐵打的身體也該累倒了。”
大致了解情況后,柳聞鶯才走進主屋。
內室里,藥味彌漫,溫靜舒手捧一碗黑漆漆的湯藥,皺著眉頭往嘴里送。
見到柳聞鶯,她愣了一下,將藥碗遞給紅玉,朝她招手。
“聞鶯,你怎么來了?不在宮里伺候長公主,怎的突然回府了?”
柳聞鶯屈膝行禮,“大夫人安,長公主已然康健,宮里也不缺人手,便放奴婢歸府。”
溫靜舒示意她起身,眼底滿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陛下封賜你的事,我已然聽說了。
哺寧娘子,真是個好名頭,你能得陛下賞識,是你自已的本事,我打心底為你高興。”
柳聞鶯笑了笑,說紫竹已經將別莊的事告訴她了,她想幫大夫人去理那些爛賬。
溫靜舒眼前一亮,面上的病容都消散些許。
“有你在我放心,你定能把事情辦好,可是……”
“大夫人,可是什么?”
話音剛落,溫靜舒就捏了捏她的臉頰。
“可是你剛從宮里回府,想來也不曾好好休息,眼下烏青得厲害,反正桑蠶死了不少,不缺幾日,你先養足精神再去也不遲。”
柳聞鶯一笑,“是,大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