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澤鈺的話像股暖流,輕輕撞在柳聞鶯心上。
況且還有他的兜底承諾,讓她的牽掛顧慮徹底消散。
“多謝二爺看重,那……奴婢答應隨行,定當盡心竭力額,不負二爺所托?!?/p>
說罷她見無事便要退下,裴澤鈺卻叫住她,“且慢。”
柳聞鶯駐足回身。
裴澤鈺解下折扇垂落的一枚扇墜,是青白玉雕著小巧的蘭草紋樣,溫潤光潔。
“你拿著,算是信物。
你有什么話都可以給傳遞消息的人說,他見了扇墜便知是我的意思,行事會更盡心,你也可以安心。”
玉墜放入她掌心,沁涼細膩。
見她收下,裴澤鈺唇角輕揚,笑意從眼底漫到眉梢。
卻又不過于張揚,如月下清風,悄然拂過。
“去吧,不日后記得隨祖母啟程?!?/p>
裴澤鈺走了。
柳聞鶯攥緊那枚扇墜,只覺像攥住了誰的心跳。
一下下,敲在她手心里,胸腔里的悸動也隨之共鳴。
天蒙蒙亮,啟明星還未完全隱去,裕國公府門前已熱鬧起來。
數輛馬車整齊排列,襯得府門愈發氣派。
打頭的是三輛華蓋珠纓的駟馬高車,其后跟著數輛規制稍簡但仍顯氣派的朱輪車。
再往后,便是供管事、得力仆役乘坐的青帷小車與裝載箱籠行李的板車了。
最前方的那輛馬車最為寬大醒目,是根據裕國公要求連日改造的。
車轅格外粗壯,車輪包著厚厚的皮革,只為行得更穩。
里頭鋪著數層軟墊,設有固定的憑幾,甚至還有一處可臨時安置藥爐的小小空間。
幾個粗壯有力的仆婦,正小心翼翼將坐在特制軟椅上的老夫人合力托起,穩穩送入車內。
老夫人神色平靜,任由她們擺布,坐定后,柳聞鶯為她撫平衣角。
緊隨老夫人車駕之后的,便是裕國公夫婦的馬車。
規制同樣不凡,少了些為病人準備的繁瑣改造。
裴夫人率先登車,裕國公似乎在車前等待什么。
不一會兒,府門傳來急促腳步聲。
只見裴曜鈞一陣風似的從門內卷了出來。
他今日照常是一身惹眼的緋紅錦袍,袍角以金線繡著張揚的纏枝蔓草。
墨發以紫金冠束起襯得一張俊臉愈發神采飛揚,飛揚的眉宇間又帶著點被拘久了的躁動。
裴曜鈞眼風一掃,瞥見車轅上的柳聞鶯,腳尖方向一轉,就要朝那邊走去。
“曜鈞!”
低沉威嚴的喝止讓他的腳步頓住。
“父親。”裴曜鈞回身,摸了摸鼻子,悻悻然喚了一聲。
“御前斗毆,圣上親口罰你禁足,若非此次秋獵大典,你連院門都不得出。”
裕國公打算此次秋獵,牢牢看住自家兒子,免得再出事。
他掃過裴曜鈞那身過于招搖的紅衣,“收起你的脾性,莫要再惹事生非,否則昭霖院你便不必再出來了。”
被父親當著這么多下人仆從的面訓斥,裴曜鈞臉上有些掛不住。
那點躍躍欲試的勁兒頓時蔫了。
他飛快瞥了眼低眉順目的柳聞鶯。
又看看父親毫無轉圜余地的臉色。
知曉今日是別想借機湊過去了。
“兒子……知道了。”
“上車。”
裕國公不再多言,示意他登上他們的馬車,嚴加看管。
裴曜鈞像只被捏住后頸皮的小狗,不情不愿,但老老實實被父親的威勢趕上車。
車馬整頓完畢,就要啟程。
為首的寬大馬車內,老夫人靠坐在最里側厚軟的錦墊堆里。
身后墊隱囊,腿上蓋墨狐皮的薄毯。
柳聞鶯坐在末尾的位置,方便隨時伺候。
席春本也想跟著進馬車,但她愈發不得老夫人心意,打發去了下人的馬車。
吳嬤嬤年事已高,舟車勞頓本就難以支撐。
于是,照料老夫人的重擔便妥妥落在柳聞鶯身上。
二爺則坐在最靠近老夫人右手邊的位置,語調溫和地請安,是慣常的祖孫親近模樣。
裴澤鈺素來得祖母歡心,跟來也是理所當然。
一切都在柳聞鶯的預料之中,偏偏出現一個意外。
馬車簾幕掀起,彎腰進來一抹深色身影。
裴定玄。
他穿一身深青色常服,腰佩蹀躞,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
上車后先向祖母恭敬問安,便自然坐在老夫人左手邊空著的位置。
也是柳聞鶯的斜對面。
柳聞鶯將臉埋得低低的,呼吸都放得極輕。
那日之后,她盡可能避開他。
如今在馬車內,縱使再寬敞,也就那么點地方。
四目相對也是轉瞬之事,她縱是想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車輪轔轔,浩浩蕩蕩的隊伍駛動。
老夫人瞧著端坐的裴定玄笑問。
“你怎的不和不與靜舒同車?讓她一人帶著燁兒,路上未免孤單?!?/p>
裴定玄坐得端正,聞言神色未變。
“孫兒原是與靜舒同乘,只是二弟不在他那車上,靜舒擔心弟妹一人難免無趣,便邀她上車作伴?!?/p>
“再加上燁兒,還有隨行照顧的奶娘,車內的空間便不甚寬敞。”
“孫兒便只能來求祖母收留?!?/p>
合情合理的緣由。
如若不是前陣子兄弟倆有摩擦,裴澤鈺不會認為他有意無意點著自已。
放著自已的馬車不去,轉來祖母的馬車,且身邊還有個在意的下人。
被他那么一說,反而讓裴澤鈺的孝心變得不清白。
但那又何妨?
墻角那事,大哥因著一點無憑無據的由頭,執意要將柳聞鶯趕出府。
是他出面攔下,兩人雖沒有明著起沖突,但彼此心里都存了疙瘩。
有些東西,在悄然改變。
老夫人顯然并未察覺到,兩個孫兒之間的無聲暗流。
“原來如此,靜舒素來賢惠懂事,她與知瑤也是手帕交,她們在一塊,你在那兒倒是有些多余了?!?/p>
老夫人發了話,對兒孫敞開大門,大爺自然留在車上。
馬車繼續前行。
二爺重新尋了些輕松的話題與祖母說笑。
大爺偶爾也插上幾句,談論些朝野見聞。
表面看去,還算和諧。
車馬隊伍駛出裕國公府所在的巷陌,匯入通往城門的主街。
天色已大亮,各府車駕按序而行,旌旗儀仗,甲胄鮮明,逶迤如長龍,順著官道往西山圍場緩緩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