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和陳家人的確不熟,她最后一次見他們還是在張氏“扶正”之前,那個時候她只是個五、六歲孩子。待張氏成了正房,不再需要討好陳家后,她和陳氏的“聯系”就斷了。
陳氏有沒有來找過她、探望過她,她早已經不記得了。
或許有吧?
畢竟陳家對她的失望是慢慢累積的,在聽到她任性的、不學無數的、惡俗的罵名后,一點點將她從“親人”的位置割出去。
所以才會在她成婚、被羞辱、被欺凌,甚至是被沉塘時都不出現吧?
她本以為,自己早已放下了一切。
不曾想隔了兩輩子的記憶再見這所謂“舅舅”,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所以說“過目不忘”什么的,可不是好事。
這不,連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她也被迫記在腦海中,著實討人厭。
大頭驚訝地看了眼秦明月,后者微笑道:“怎么了大頭哥?”
大頭憨憨道:“呃,沒什么,只是你很少對一個人這么不喜,明天他若是再來,讓周老大夫來看?”
秦明月一愣:“有嗎?”
“有。”大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平時說話時,眼神不是這個樣子的。”
秦明月:“……”
好吧,秦明月承認,自己的修為還么徹底到家,但沒關系,大頭提醒了,明天無論看到誰她都不會露出破綻的。
秦明月搖搖頭,輕笑道:“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謝謝你大頭哥。”
大頭臉頰微微泛紅,結結巴巴道:“這個,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日頭還早,我自己回去就行。”
秦明月起身告辭,一頭扎入了人流中。
而大頭就這么站在醫館門前,呆呆看著秦明月遠去的背影,直到被人從后面敲了一下腦袋。
周老大夫罵罵咧咧的嗓音傳來:“看什么看呢,你以為你配得起人小莫啊?人小莫可是……咳咳,杏林世家的傳人,而你連藥材都認不全,不準看了,干活!”
大頭一臉委屈,但到底還是什么都沒說。
他也知道現在的自己配不上小莫大夫,雖然大家都說小莫大夫生得不好看,黑黢黢的,但在自己看來……小莫大夫就是很好看。
可他會努力的,等他將來也能出師了,和小莫大夫一起行醫救人,豈不是很好嗎?
就算不行,他也可以給小莫大夫打打下手啊。
周老大夫看著大頭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
……
翌日。
秦明月按照約定到了醫館,沒過多久就有人來接了,還是昨日那個驢拉車,車轱轆走起來還嘎吱嘎吱的,聽得秦明月發笑。
不得不說,她這位舅舅做戲還喜歡做全套呢。
秦明月拿著自己的小藥箱上了車,也沒打量車內的布置,而是閉眸調整心情。
最后車輛停在了一座清雅小院門前,車夫恭敬道:“小莫大夫,我們到了。”
“好。”
秦明月跳下馬車,默默記住這院落的模樣,這才在車夫的指引下進入。
別有洞天說的就是這座外表平平無奇的小院,里面的裝潢處處典雅,處處講究,而且還是那種感浸透在極致風雅和韻味中的“奢侈”,不識貨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極品的茶花十八學士,極品的壽山石,極品的杉木、檀木等等。
秦明月記得自己的身份,將這種不識貨演繹得很好。
直到入了內院,秦明月看到了一位白發蒼蒼的清癯老人,他一身布衣身上并無點綴,看似節儉又質樸,可有誰能知道,這位老人就是那位曾經手掌大權的老閣老陳真呢?
秦明月想清楚了,能讓自己那好舅舅屈尊降貴來醫館尋醫的,除了陳真還有誰?
只是在她模糊的記憶里,陳真還不是這般蒼老的模樣。
看那這些年,他過得并不輕松。
車夫恭敬道:“小大夫,我們到了,這位就是我們老太爺。”
“哦,好的。”
秦明月拎著醫藥箱上前,還沒靠近就被一個中年男人攔下,“小大夫請稍等,您的藥箱請放在這。”
秦明月故作驚訝:“為什么?”
“我們給您準備了診斷需要的東西。”
秦明月抬眸看去,發現陳真身邊已經放好了脈枕和醫藥箱,她也不爭論,直接將藥箱遞給了中年男人,方才大步走到陳真面前落座。
“請把手放上來。”
陳真雙眸深得如同幽淵,卻不曾將目光投向秦明月,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棋盤上。
可事實上他也沒為難秦明月,反而還配合著將左手放在了脈枕上。
秦明月把完脈,又說要替陳真檢查雙腿,男人一驚正欲拒絕,陳真擺擺手道:“無礙,讓她瞧。”
秦明月俯身仔細查看了陳真的腿,期間后者目光始終鎖定棋局,仿佛根本沒有秦明月這個人一樣,直到秦明月再次開口說話,他才終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請恕我無能為力,老太爺這腿疾沉疴已經多年了,而且從老太爺的脈象能看出,定然有醫術精湛之人替他調理,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陳真審視秦明月半晌,突然輕笑道:“小大夫倒是聰慧。”
“不敢當。”秦明月行了一禮,“既然老太爺的腿疾我無能為力,那一百兩銀子也不需要了,告辭。”
一百兩什么的,陳真自然不會放在眼里,“放心,診金不會少。”
“那就多謝老太爺。”
“老馳,送客。”中年男人將醫藥箱還給秦明月,正與引她離開,陳真突然道,“等等。”
秦明月頓足回眸:“老太爺還有吩咐?”
陳真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小大夫既然對我的腿疾無能為力,一百兩也不能白拿,坐下陪我下一盤棋如何?”
“好。”
秦明月徑直走到陳真對面坐下,也沒什么尊敬不尊敬的,直接執黑子落子。
陳真朗笑一聲,執白子跟進。
老馳是現在唯一一個觀眾,他本以為按照自家老太爺的棋力,這一局最多一炷香就能結束。
可偏偏二人你來我往,你進我退的,愣是博弈了整整一個時辰,最終秦明月輸半子。
她撇嘴道:“老爺子好棋力。”
老馳:“???”
好棋力的應該是你吧?!
乖乖!
這小大夫竟然如此厲害,棋力和老爺子在伯仲之間?!
陳真顯然也下高興了,笑道:“再來一盤如何?”
秦明月一口拒絕:“一百兩只夠一局。”
老馳:“……”
老馳恨不得上去搖醒這個小丫頭,她到底知不知道和她下棋的人是誰啊?
陳真沒料到秦明月會拒絕,回神后笑得更開心了:“小大夫倒是誠實,可小大夫難道沒想過,若是將我哄高興了,說不定會有十個、百個一百兩?”
秦明月:“我是大夫,又不是什么逗哏,就不必了。而且時候不早了,我家人在等我回去。”
陳真:“哦,小大夫家里幾口人啊。”
秦明月:“一口。”
老馳:“……”
老馳忍不住了,反問道:“那你說家里人等你回去?”
秦明月點頭:“是啊,我養了只小狗,對我來說就是我的家人。”
老馳怔了怔:“那小大夫的家人呢?”
秦明月聲音非常平靜,沒有一點怨懟和記恨,也沒有不甘和掙扎,只淡淡道:“緣分淺。”
老馳聞言也不敢問了,一般這種情況……那應該是家人都去世了吧?
陳真輕輕摩挲掌心的棋子,道:“小大夫若是閑來無事,就來和我下棋如何?也不讓你白下,一局一百兩?”
秦明月沒有興趣,可一局一百兩這個價錢真的很誘人,未來她離開京城,必然是哪哪都要用錢的,何不趁著這個機會多撈一點呢?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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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老閣老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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