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墨汁,靜安在黑夜的胡同里,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著。
這胡同怎么這么長啊?好像一輩子也走不完。
這深夜怎么這么黑,好像一輩子也無法走到天亮。
靜安臉上都是淚水,西北風刮得她臉上生疼,但她好像感覺不到,只是覺得心里一揪一揪地難受。
這種難受,讓她很想把自己的心扒出來,把所有不好的記憶都清洗掉,再放回去。
她不愿意再去回想,剛才發生的那一幕,用力的地往前走。
走到馬路上,遠處的路燈能看見了,靜安心里依然疼。那燈光啊,你能照亮我心里的路嗎?我心里的那條路,已經堵死了!
靜安起初不知道該去哪里?一直往北走,回娘家?這個時間,跟老媽怎么說?說自己和九光打架了,她被九光抽了一耳光?
這話她不會說的,她說不出口。當初老媽那么阻攔這門婚事,可她非要嫁。
結果怎么樣,她拼命想嫁的男人,卻把她打了!她怎么跟老媽講述這件事?
上一次,老媽家里抹倉房,九光喝醉酒,把靜安撞到暖氣上。
那一次,靜安給九光找借口,九光喝多了,九光沒想到推搡她,會把她撞到暖氣片上。
現在,她給九光打她找什么借口?因為她掀翻了麻將桌子?可她為什么掀翻桌子啊,是九光去跟他爸賭!
靜安不愿意再想,太難受,她寧愿失憶,忘記這件事。
沿著臨江街,一直往北走,越往北走,路燈越少,越往北走,馬路上越暗。
靜安忽然站住了,她發現旁邊的工廠是翻砂廠,再往北走,就是電線廠,那就出了北環,往北郊去了。
那里太荒涼了,靜安已經恢復了一點理智,感到害怕。她站在原地,徘徊了很久,不知道該去哪兒。
后來,她猛然想到今天應該上班的,可她一點上班的心思都沒有。
有那么一瞬間,她想一直往北走,走到江邊,走進江里,讓肚子里的孩子,跟自己一起,離開吧。
想到這里,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孩子還沒出世呢,就這么讓孩子消失?
她覺得自己太殘忍,比九光都殘忍。
她不能死,她憑什么死?該死的是九光,那個混犢子!
她要跟九光離婚!
可怎么離婚呢?靜安不知道。
她看看手腕上的電子表,已經夜里八點多。她慢慢地往廠子走。路燈把她的身影拉長,又縮短。
靜安的影子,在馬路上伶仃地晃著,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熱處理車間,劉艷華見靜安走進來,她沒有看到靜安臉色蒼白,她還跟靜安說著她自己的事情:“靜安,你說我今天上街看到誰了?”
靜安沒有心思跟劉艷華說話,一邊的臉腫脹地難受,她擔心讓劉艷華看到她的狼狽,被自己的丈夫揍了,多么丟人。
她敷衍著劉艷華:“誰呀?”
劉艷華的興致卻沒有因為靜安的敷衍而減少,她酸溜溜地說:“我看見李宏偉,身邊還跟個女的,長的賊丑,個子還沒有我高呢,還挺胖的,穿衣服可不好看了,不知道李宏偉咋想的,找這么個對象,那還不如讓他跟曹麗影,最起碼我看著順眼點呀!”
劉艷華在靜安耳邊嘮叨了半天,靜安一句都沒聽進去。
她走到更衣箱去換廠服,劉艷華跟過去:“我還聽說,他找的那個對象她爸是局長,將來李宏偉提拔,就靠他老丈人了,我看呢,他找這個丑八怪,就是為了以后往上爬呢,靜安呢,你說李宏偉咋變成這樣了呢,我都快不認識他。”
靜安不說話,低著頭,換上廠服。
這時候,劉艷華才發現靜安的異常。她伸手扒拉靜安:“你咋地了,這么蔫吧?不愛說話呢?”
劉艷華低頭想打量靜安,靜安已經轉過身去守爐。
高溫爐里,金黃色的火焰從爐門里照出來,劉艷華看到靜安的臉色不對,臉上似乎有干涸的淚痕,她眼睛好像哭腫了。
這時候,李宏偉和姚調度指揮著吊車,從車工那面走過來,劉艷華走過去:“班長,我有事兒跟你說。”
李宏偉冷冷地說:“先躲開!沒看到吊車運貨嗎?”
劉艷華沖劉宏偉的后背狠狠地瞪了一眼,小聲地抱怨:“裝啥呀?跟個那么丑的女的在大街上逛,還自覺不錯呢,以為你找到多么好的對象,原來還不如我呢!”
李宏偉在后面沖劉艷華吆喝:“小劉,趕緊把該擦該抹的地方收拾干凈,操作臺上都落灰了!”
劉艷華拿起抹布,撅搭一下,走了。
劉艷華走了之后,靜安松了一口氣,心思又回到了晚上吵架的事情上。她晃晃腦袋,不讓自己再想這件事。
小斌子以為她困了,就說:“靜安姐,你要是困了,就去睡吧。班長叮囑過了,你懷孕呢,特殊照顧。”
靜安想一個人靜一靜,就什么也沒說,從操作臺上滑下來。
她路過更衣箱的時候,劉華艷的更衣箱上,掛了一塊鏡子。靜安無意中向鏡子里一看,猛然發現她左側的臉頰,隆起一塊。
九光這一巴掌可真狠呢!
靜安蜷縮到角落的木板床上,可她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都是晚上她挨打的那一刻。
靜安又回到操作臺。
中間吃飯,靜安沒帶飯,她也不餓。小斌子問她怎么不吃飯?靜安淡淡地說:“不餓,我守爐,你去吃吧。”
李宏偉向靜安走了過來,靜安把左臉躲在暗影里。
李宏偉拿著飯盒,跳上操作臺。現在,他的手臂差不多全好了,帽檐朝著后腦勺,臉上掛著笑。
靜安想起劉艷華說的那些話,她雖然沒有注意去聽,但有一件事她明白,李宏偉真的處對象了。是那天她和老媽到李宏偉家去拿鞭炮,遇到的姑娘嗎?
李宏偉走到靜安身邊:“咋沒吃飯呢?”
靜安沖著爐火,沒有看李宏偉:“不餓。”
李宏偉有點奇怪:“咋能不餓呢?這都上班四個小時?晚上你吃啥了?吃的都是硬菜,到現在也沒餓?”
靜安這才想起來,中午,她跟寶藍和文麗吃了幾個桔子后,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吃飯。
李宏偉把飯盒往靜安面前一遞:“你先吃,你吃剩下的,我再吃。”
剎那間,靜安的眼淚涌上來,她真想跟小哥說說心里的委屈,可說不出口,只能是攆李宏偉走。
這時候,姚調度來叫李宏偉。“宏偉,你到我這來吃吧,我帶了點好吃的——”
李宏偉跳下操作臺,回頭丟下一句話:“靜安,你把我的飯吃了吧,我去吃姚調度的。”
李宏偉走了,沒看到火光下,靜安臉上流淌的淚水。
第二天凌晨四點,下班了,工友們換好外衣,陸續地走出車間。換班的工友們也換好廠服,開始就位。
靜安走到角落里,把軍大衣蒙到頭上,她想睡一覺。
她不想回家,她腦子里亂急了,兵荒馬亂的,睡過去,等天亮了,一切都過去了吧。
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時,耳邊噪音轟鳴,窗外已經亮了。手腕上的手表已經八點半。
靜安換上大衣,從車間出來,遠遠地,看到父親的倉庫里開著門,父親引著了倉庫里的爐子,爐子冒煙了,開門放煙呢。
此時此刻,靜安多想走到父親面前,痛哭一場,述說心里的委屈和憤怒。可她控制了自己的想法,她不能去見父親。
她這個樣子,誰也不能見,見到父親說什么?說她要離婚,說她挨打了?父親會難過的。
靜安從廠子出來,沿著臨江街,想往北走,但一想到路過魚市,可能會遇到九光,她就拐上旁邊的一條橫街。
橫街上搭個早餐棚子,支著油鍋炸油條賣豆腐腦,靜安一點胃口也沒有。
往北拐,繞到魚市后面,就是安城的法院。
靜安不知道離婚這件事,是不是要到這里解決。以前看書,好像是這么說的。她進大門的時候,左顧右盼,很怕被熟人看到。
1994年的女人,太愛面子了,一生的痛苦,都跟面子有關。
正往里走呢,門衛室有人出來,喊住靜安,語氣很沖地:“干啥的?找誰?”
靜安低著頭,不敢看人:“我,我找——”她不知道該找誰。
門衛看到靜安膽怯的模樣,放緩了語氣:“你來這兒干啥?”
靜安鼓足勇氣抬起頭:“我想離婚——”語氣低地自己都好像聽不見。
門衛說:“你要干啥?大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