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別墅主臥里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光線溫柔地鋪滿房間。沈敘昭窩在溫疏明懷里,銀白色的長發散在枕頭上,像鋪開了一匹上好的綢緞。
他今天精神很好——或者說,是下午那杯草莓奶昔和晚餐的后勁太足,讓他現在毫無睡意。
溫疏明靠在床頭,一手摟著他,另一只手拿著平板,正在處理一些工作郵件。金色的豎瞳在屏幕光線下顯得專注而深邃。
沈敘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動了動。
他學著溫疏明的樣子,也從被窩里坐起來,靠在床頭。動作間,睡衣的領口滑開了一點,露出白皙的鎖骨和一小片胸膛。
溫疏明側頭看他,眼神柔和下來:“寶貝,無聊嗎?”
沈敘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淺金色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像兩汪映著月光的泉水。
“我有點好奇,”他聲音小小的,帶著點試探,“龍族……在還沒有亞龍的時候,是怎么繁衍的啊?”
溫疏明滑動平板的手指頓住了。
他轉過頭,金色的豎瞳對上沈敘昭那雙寫滿好奇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倒不是不能說,只是——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而且,并不是一個美好的故事。
溫疏明放下平板,伸手把沈敘昭攬進懷里,讓小家伙靠在自已胸前,能聽到他平穩的心跳。
然后他低下頭,在沈敘昭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帶著無限的愛意和珍重。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他聲音低沉,帶著講故事時特有的舒緩節奏,“你想聽嗎?”
沈敘昭用力點頭,淺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想!”
溫疏明看著他那副期待的樣子,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沈敘昭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像在哄孩子入睡般,慢慢開口:
“那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了……”
……
在遠古時期,龍族的世界和現在是完全不同的。
那個時候,龍族按人類的說法全部都是“雄性”。但龍族自已并不這么認為,因為在他們的語言里,并沒有“性別”這個概念。
只有“巨龍”和“亞龍”。
而那個時候的亞龍,并不像現在這么稀少珍貴。
遠古的龍巢,是星輝與地火交織的圣地。巨龍的鱗片流淌著落日的熔金,亞龍的羽翼浸染著月光的銀箔。
他們的結合,是天地間最壯麗的詩篇。
當巨龍與亞龍相愛,他們的巢穴會同時點亮星輝與地火——巨龍呼出的氣息化作溫暖的地火,亞龍灑落的鱗粉化作璀璨的星輝。
這兩種原本互不相容的力量,會在愛情的名義下學會相擁而眠。
那個時候,龍族的繁衍是自然而然的。
巨龍與亞龍結合,除了會生出新的巨龍寶寶外,也會生出新的亞龍。一個巢穴里,常常能看到巨龍幼崽和亞龍幼崽一起嬉戲打鬧,地火與星輝在他們稚嫩的鱗片上跳躍閃爍。
那是龍族最鼎盛、最美好的時代。
鱗片里同時流淌著月光的銀箔與落日的熔金。
但是——
環境開始改變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世界的精神能量場開始變得……渾濁。
就像清澈的溪流里混入了泥沙。
巨龍的精神力原本強大而穩定,但漸漸地,他們發現自已的精神海容易被污染——那些來自外界的負面情緒、惡意、貪婪、暴戾,會像毒素一樣滲入他們的精神世界,引起劇烈的頭疼和難以控制的暴躁。
龍族開始變得易怒、好斗、難以相處。
而更可怕的是,他們驚恐地發現——
亞龍的出生率,越來越低了。
一開始是緩慢下降,每一百年出生的亞龍數量會比上一個百年少一些。
龍族的長老們召開會議,嘗試了各種方法:調整龍巢的能量場,改良水源和食物,甚至嘗試用魔法干預……
但都無濟于事。
亞龍的數量,像沙漏里的沙子,不可逆轉地減少。
直到將近千年——
再也沒有新生亞龍的出現。
一個都沒有。
龍族徹底陷入了恐慌。
尤其是那些還沒有伴侶的巨龍。
想象一下:你擁有近乎永恒的生命,強大的力量,無盡的財富——但你注定孤獨。
因為沒有亞龍。
沒有伴侶。
沒有那個能夠相擁而眠的存在。
而且,隨著精神污染越來越嚴重,沒有亞龍精神安撫的巨龍,會逐漸陷入瘋狂——頭疼、暴躁、最終精神崩潰,在痛苦中死去。
那段時間,對龍族來說,是黑暗的“失落時代”。
沒有伴侶的巨龍們開始絕望。
絕望催生瘋狂。
他們用盡一切辦法,搶奪族群中已經存在的亞龍——即使那些亞龍已經有了伴侶。
“分享吧,”有巨龍在集會上嘶吼,“反正你們已經有了!分給我們一半又怎樣?!難道要看著我們發瘋死去嗎?!”
但巨龍的占有欲是刻在骨子里的。
怎么可能分享?
怎么可能容忍別的龍觸碰自已的伴侶?
于是,戰爭爆發了。
不是族群與族群之間的戰爭。
是龍與龍之間的,殘酷的、毫無底線的廝殺。
那段時間,對已經幸福結合的龍族夫夫來說,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今天,你和你的伴侶在巢穴里相擁而眠。
明天,可能就有三五頭瘋狂的巨龍找上門來,要搶走你的亞龍。
你只能戰斗。
用利爪,用尖牙,用龍息,用一切能用的手段,保護你的伴侶,保護你的家庭。
但哪怕你今天贏了下去——
明天呢?
后天呢?
大后天呢?
總有體力耗盡的時候,總有疏忽大意的時候,總有……被圍攻的時候。
而且,那些來搶奪的巨龍,本身就已經被精神污染折磨得半瘋,戰斗起來毫無章法,只憑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很多巨龍,為了保護自已的亞龍,戰死了。
死在自已曾經的同胞爪下。
而更悲慘的是——
有些亞龍,無法接受伴侶的死去。
所以他們選擇了殉情。
用利爪刺穿自已的心臟,或者從最高的懸崖一躍而下。
因為對他們來說,失去了伴侶,永恒的生命就成了一場漫長的酷刑。
星輝失去了地火的溫暖,就只剩下冰冷的孤獨。
那段時間,龍族的數量急劇減少。
不是死于外敵,而是死于內斗,死于絕望,死于……希望的破碎。
直到后來,有龍族的長老在一次遠古遺跡的探索中,發現了精靈族的母樹。
那棵據說能孕育生命的奇跡之樹。
長老們想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搶走母樹。
種在龍巢。
用龍血灌溉。
看能不能……孕育出新的亞龍。
哪怕不再是自然的繁衍。
哪怕——
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但總比滅族好。
總比讓愛情變成廝殺的借口好。
于是,就有了現在的新開辟的龍巢。
有了每三百年一次的亞龍蛋。
有了……沈敘昭。
……
故事講完了。
臥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溫疏明抱著沈敘昭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微微發顫,那些遠古的記憶沉重得讓人窒息。
沈敘昭的心也有些沉重。
他能想象,那些為了保護伴侶而戰的巨龍有多絕決。
也能想象,那些失去伴侶后選擇殉情的亞龍有多悲傷。
那是龍族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沈敘昭有種預感,溫疏明經歷過那個時代。
或者,至少知曉那個時代的慘痛。
他不想變成那些瘋狂的巨龍。
所以才用盡全力等待一個渺茫的奇跡。
沈敘昭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澀。
他仰起頭,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溫疏明那雙金色的豎瞳——此刻那里面沒有平時的溫柔笑意,只有深深的、沉重的緬懷。
他伸手,摟住溫疏明的脖子,然后,仰起臉,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很輕,很軟,像羽毛拂過。
溫疏明身體一僵。
沈敘昭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卻異常堅定:
“都過去了。”
他抱緊溫疏明,像要把他所有的悲傷都抱走:
“現在你有我了。”
“我在這里。”
溫疏明沉默了幾秒。
手臂收得更緊,像要把人嵌進身體里。
“嗯,”他聲音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有你了。”
窗外,夜色深沉。
而屋里,相擁的兩人,像遠古時代那些幸運的龍族夫夫——
地火與星輝,終于再次學會了相擁而眠。
這一次,不會再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