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件都包起來。”
柳聞鶯愕然轉過頭,對上一雙清冷的眼睛。
暮色中,他著月白常服,外罩霜色披風,立在漸起的晚風里,身姿頎長挺拔。
小販愣了愣,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撓頭道:
“這位客人,是這位夫人先看中的,咱們做買賣講究先來后到……”
裴澤鈺看了柳聞鶯一眼,淡淡道:“都包下來,給她。”
小販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原來二位是一對啊,瞧我這眼力見兒!夫人你看,你夫君一表人才,還這般體貼,你就莫要同他置氣了,夫妻嘛,床頭吵架床尾和!”
小販邊麻利地打包,邊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柳聞鶯臉頰微熱,忙解釋道:“不是,我們并非……”
話未說完,裴澤鈺已接過包好的衣裳,將銀子拋給小販。
小販接住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將打包好的衣裳塞給柳聞鶯。
“夫人,你夫君的一番心意,可別辜負了?!?/p>
柳聞鶯想解釋,但對方已經轉身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她悻悻閉上眼,臉頰有些發(fā)熱,抱緊東西就要走。
就當做不認識。
可走出幾步,身后的人不緊不慢跟隨。
她快,他也快。
她慢,他也慢。
始終隔著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終于,柳聞鶯在街角停下,從荷包中掏出銀錢,遞到他面前。
“剛剛多謝二爺,但無功不受祿,奴婢還給二爺?!?/p>
裴澤鈺將她攤開的手連同銀錢推回去,“不必,若你真的想還,今日是我生辰,陪我走走可好?”
柳聞鶯愣住,手里的銀錢都忘了收回去。
“生辰?”她脫口問,“那今日為何不與家里人過?”
這般重要的日子,他理應在府中才是。
裴澤鈺垂眸,“算不上真正的生辰,是我被國公爺收為義子的日子?!?/p>
柳聞鶯默了一瞬。
她想起三爺及冠禮時,酒席從中午擺到晚上,來賀喜的人絡繹不絕。
二爺素來喜靜,不會大操大辦,但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她悄悄抬眼打量他。
他的狀態(tài)似乎比之前更差了,眉宇間多了頹然。
是的,頹然。
從前的裴二爺,玉潤冰清,身姿軒昂,哪怕病體孱弱,也自帶一股疏離貴氣。
崖底落魄的那般模樣,也與頹然二字扯不上關系。
可如今,他眼底似有化不開的倦意,肩背瘦削到有些佝僂,周身縈繞消沉氣息。
為何呢?柳聞鶯想不明白緣由,只知道,心底有個念頭在滋生。
她想讓他開心起來,哪怕只是今日,只是一小會兒。
“走走也無妨?!?/p>
柳聞鶯聽見自已說:“但此處坊市要收攤了,沒什么好逛的,我?guī)Ф斎チ硪粋€熱鬧地。”
說完,便伸出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袖子。
裴澤鈺任由她拉著,穿過漸暗的街巷,往那片燈火通明處走去。
夜色降臨,晚市逐漸熱鬧起來。
兩排燈籠從街頭掛到街尾,紅彤彤的光將半邊天都映得暖了。
賣各色玩意兒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
吆喝聲、笑鬧聲、孩童聲混成團,熱騰騰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柳聞鶯拽著裴澤鈺的袖子,像條靈活的小魚在人流里鉆來鉆去。
“這邊是賣吃食的,那家的餛飩最好,皮薄餡大,湯底是用骨頭熬的,鮮得很?!?/p>
“那邊是賣雜貨的,什么都有,但千萬別買所謂的古玩,都是上個月做的新鮮貨……”
柳聞鶯一邊走一邊說,絮絮叨叨,像是要把這里所有的好東西都指給他看。
今日她穿了件半新的青色衣裳,領口露出一截,像雪地里乍然綻開的梅。
說話時眼睛燦然,嘴角彎彎,像是被晚市的熱鬧浸透似的,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鮮活蓬勃的氣息。
裴澤鈺忽然覺得,這喧鬧嘈雜的街市,好像也沒那么令人厭煩。
走了片刻,柳聞鶯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他,眼中映著斑斕燈火。
“既然是生辰,自然要有生辰禮,還請二爺在此等我片刻?!?/p>
不等他回應,她將懷里那包衣裳塞到他手中,鉆進人群。
淡青色的裙角在燈影里一閃,很快消失在人頭攢動之間。
裴澤鈺抱著那包小衣裳,站在原地。
周圍的人流來來往往,各種嘈雜將他裹在其中,他像被什么定住,不動如山,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人流越來越密,一個醉醺醺的漢子踉蹌著撞過來,油膩的袖口擦過他的披風。
裴澤鈺眉頭驟然緊蹙,冷眸掃去。
那漢子被他眼神一懾,酒醒三分,卻又不甘示弱地瞪回來。
“看什么看!撞一下怎么了?”
裴澤鈺未語,只緩緩將衣裳換到左手,右手已悄然握緊。
氣氛陡然緊繃,周遭行人察覺不對,紛紛避讓。
那漢子見他擺出架勢,也擼起袖子,眼看沖突一觸即發(fā)。
一道翡翠似的身影擠進兩人之間。
“這位大哥,對不住對不住!”
柳聞鶯擋在裴澤鈺面前,笑著說:“他這人就是眼神兇,其實沒有惡意的?!?/p>
“大哥一看就是爽快人,大人大量,別和他一般見識?!?/p>
那漢子見她態(tài)度謙和,又是個形容清麗的小娘子,火氣消了大半。
“小娘子倒是明事理,看好你男人,老是這般冷臉,在外頭容易吃虧!”
柳聞鶯臉一紅,正要解釋。
對方已經轉身走了,邊走邊嘀咕:“什么人啊,被罵了還笑,怪人一個……”
裴澤鈺原本冷峻的眉眼倏然一松,唇角笑容淺淡,卻是真實存在。
柳聞鶯到底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蟲,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但她清楚,從前的二爺遇到這種事哪里需要她出面?
莫說與人沖突,便是旁人一個眼神不對,他都能提前察覺化解。
今日這般失態(tài),定是心情郁結到了極處。
她抱緊懷里的油紙包,更堅定了要讓他開懷的念頭。
她拽著裴澤鈺的袖角,神神秘秘道:“二爺,我都弄好了,勞煩你移步?”
經過她這么賣關子,裴澤鈺也好奇所謂的生辰禮會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