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見過裴曜鈞闖禍、頂嘴。
見過他嬉皮笑臉地認錯,死皮賴臉地求饒。
卻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不怒不悲,只是看著她,眼底盛滿失望。
他沒有行禮請安,以往闖出再大的禍事。
他都會厚著臉皮喊一聲母親,嬉皮笑臉地湊上來,說兒子錯了。
今日他沒有。
裕國公臉色鐵青。
“放肆!誰準你闖進來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曜鈞的視線從母親身上移到父親臉上,不閃不避。
“那母親的欺騙,父親的敷衍呢?你們眼里有規矩,可有我?”
裕國公一聽,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你這個逆子!”
裴曜鈞慘然一笑。
“我逆?我只想娶我想娶的人,便是逆了?”
“那你們呢?嘴上答應,心里算計,拿我的婚事當籌碼,把我看中的女子當玩意兒,這便是不逆了?”
想不到他居然敢頂嘴,還把話說得如此難聽。
裕國公三步并作兩步,不惜將椅子撞倒,也要從墻上摘下那根家法棍。
棍子很沉,烏沉沉的。
裴夫人撲過去,攔住丈夫的胳膊,又回過頭,朝裴曜鈞喊。
“鈞兒,別胡鬧,快認錯!給你父親認個錯!服個軟!”
裴曜鈞站在原地不動,“我沒錯。”
裕國公的棍子落下來,帶著風聲,重重砸在他肩上。
他悶哼,身子晃了晃,卻不肯退。
裕國公又舉起來,裴夫人尖叫著去攔,被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架住,護到一旁。
“把夫人帶下去!”裕國公厲聲道。
裴夫人被架著往外走,掙扎回過頭。
“鈞兒!你就認個錯!娘什么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裴夫人被帶到側屋,兩個嬤嬤將她安放在椅子上。
聽到主屋那邊傳來的棍子打在身上的悶響,她閉上眼,眼淚又涌出來。
“去!快去把柳聞鶯叫來!”
那廂,柳聞鶯正要去明晞堂上值。
剛走到花園,兩個婆子從側面而來,擋住她的去路。
為首的婆子面無表情,“夫人要你去和春堂一趟。”
柳聞鶯心頭一沉,裴夫人為何突然找自已?
“老夫人正等著我過去,可否容我先去明晞堂——”
“夫人說了,要你即刻就去。”
婆子打斷她。
“柳管事,請吧。”
兩個婆子一前一后,將她夾在中間
柳聞鶯知道,這是不容拒絕的意思。
來到和春堂院門,婆子在門口停下,側身讓她進去。
柳聞鶯跨進月門,便見裴夫人站在中央。
“奴婢給夫人請安。”
裴夫人轉過身,話語里有著濃濃怨氣。
“你和鈞兒怎么說的?”
“奴婢讓三爺別來找,好好過日子。”
“呵。”
裴夫人冷笑。
“好好過日子?你給他喂了什么迷魂湯,都這樣了,他還不肯放棄?”
她盯著柳聞鶯,恨不得把她看穿。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柳聞鶯沉默。
她能說什么?說她勸了,說了,該做的都做了,可他不聽?
說也是錯,不說也是錯。
“罷了。”
裴夫人平復好情緒,別過臉,“我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教訓你。”
“你如今是祖母的救命恩人,又是余老太君的心頭好,我怎么敢動你?”
柳聞鶯低眉順目,不敢接話。
忽然,裴夫人身后的方向,應是主屋,傳來一聲聲悶響。
是棍子落下的聲音,沉悶,厚重,像砸在肉上。
接連好幾下,便有人發出壓抑的悶哼,輕得像被掐斷的嗚咽。
那嗓音很熟悉,柳聞鶯頃刻間便聽出來,渾身一僵。
又開始了。
裴夫人不忍,側過身,“你好好看看吧。”
她讓開了位置,主屋的門敞開三尺縫隙,里頭的景象清楚映入柳聞鶯眼簾。
裴曜鈞背對門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但筆直里藏著顫抖。
裕國公站在他身后,揮動手里的棍子。
“認不認錯?”
“不認。”
“嘭——!”
“我再問你最后一遍,娶不娶程家女?”
“不娶!”
棍子再次狠狠落在脊背。
裴曜鈞身子往前傾了傾,又硬撐著直起來。
他愛一切張揚秾麗的色彩,可血滲過衣裳,將那件緋紅的袍子染成更深的顏色。
“父親,你就算打死我,我眼里也只有她。”
裕國公氣得渾身發抖,棍子又舉起來。
柳聞鶯站在遠處,看著他袍子底下蔓延開的紅,淚水模糊了視線。
裴夫人的嗓音從身側飄過來,幽幽的。
“看到了么?鈞兒為了你,第一次這么倔。”
“從前他下跪,是求他父親不要用家法,現在……他寧愿被家法打死,也要……”
裴夫人說不下去,深呼吸幾口氣,看向她。
“事到如今,因你而起,你就沒有什么要說的?”
柳聞鶯聽見自已的聲音,澀澀的,像含了一口玻璃碎渣。
“奴婢也想讓三爺好,可奴婢能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做了……”
她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裴夫人疲憊道:“鈞兒是我看著長大的,他什么性子,我最懂。”
“他想要什么,就要得到,等得到以后,興致便散了。”
“柳聞鶯,不管你說什么話,做什么事,我只想要你與鈞兒徹底了斷。”
主屋里,裕國公打到力竭,終于丟開棍子。
棍子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停在裴曜鈞身側。
他撐不住了,挺直的脊背彎下,雙手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血從他袖口滲出來,滴在玉磚地面,洇成殷紅。
他愛穿紅衣,那紅色遮了血,卻遮不住他因失血過多的蒼白。
裴夫人肝膽俱裂,再也忍不住沖進屋內,撲到他身邊,手忙腳亂去攙扶,嘴里翻來覆去地念叨。
“鈞兒,你這是何苦、何苦……”
柳聞鶯大腦嗡嗡作響,什么也不剩下,唯有一片紅。
雪又下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