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海棠搖搖頭,伸出手道:“不用,也不遠了,你扶著我便是。”
呼延烈望著那只遞到眼前的手,心頭又是莫名一跳,放在身側(cè)的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穆海棠見她沒有動作,就又說了一遍:“虎妞,你快拉我起來啊。”
“哦。”
他把穆海棠從地上扶起來,把手臂攬在頸邊,扶著她一步步往前。
穆海棠此刻心里想的都是蕭景淵,半點未曾留意身旁這位 “大丫頭” 的異樣。
而呼延烈垂眸望著月光下兩人交疊相偎的影子,眸色沉沉,暗了又暗。
兩人一路無言,各懷心事,誰也沒有再開口。
海棠院。
錦繡正站在小廚房門口,看著里面的燒火的傻大個。
“風侍衛(wèi),你剛跟著他們送貨回來,一路辛苦,洗澡水我自已燒就好。”
“你每日忙到那么晚,還要趕回國公府,次日天不亮,我一睜眼,就見你已經(jīng)在院里灑掃了。”
“你這般能干,也難怪蕭世子那般器重你,讓你一直跟在他身邊。”
風戟臉頰一熱,連頭都不敢抬,只低頭往灶膛里又添了幾根柴:“錦繡姑娘,你莫進來,這里煙火重,熏人。”
錦繡望著他,輕聲道:“都已經(jīng)燒好兩大桶了,足夠用了,怎么還燒?”
風戟應(yīng)著點頭:“我聽說院里又新添了個丫頭,與你一同伺候穆小姐,今日多燒些水,你們用著也方便。”
錦繡聽后,看著他,好半天才道:“風侍衛(wèi)你看著憨憨的,沒想到心竟如此細。”
風戟撓了撓頭,靦腆道:“我比不上風隱他們機靈,也就只會做些粗笨活計,還好穆小姐不曾嫌棄。”
“哪能呢,我們家小姐時常夸你,說……”
錦繡話未說完,便見虎妞扶著穆海棠進了院子。
她老遠就瞧見穆海棠一瘸一拐,慌忙跑上前:“小姐,您這是怎么了?”
穆海棠望著她,安撫道:“無妨,方才回來時院里昏暗,不小心被石頭絆了一下,扭了腳。”
“怎這般不小心。” 錦繡滿臉擔憂,連忙又對著虎妞道:“虎妞,你先扶小姐回房,我這就去取藥。”
“嗯。” 呼延烈應(yīng)聲,扶著穆海棠往屋內(nèi)走去。
進了屋,呼延烈想把她扶到椅子上,可穆海棠一進屋便嚷嚷道:“扶我上床。”
她快累死了。
今日一早便出去,折騰了整整一日,這個時辰了才回房。
老天爺,她此刻只想癱在床上,好好歇上一歇。
呼延烈一言不發(fā),沉默地扶著她到床邊。
穆海棠剛一沾床榻,便整個人向后倒去,半點淑女儀態(tài)也無。
動作隨性得近乎粗魯,可她就這般仰面躺著,一頭青絲潑墨般散落在緋色床幔間,襯得人肌膚瓷白,眉眼慵懶,竟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妖艷。
她長長吁出一口氣,眼皮都懶得抬:“可算回來了…… 累死我了。”
話音落,人已經(jīng)半陷在軟褥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呼延烈站在床邊,看著她毫無防備的模樣,喉間微微一緊,終究只是靜靜垂著眼,沒敢再多看一眼。
錦繡拿著藥進來,就看見穆海棠慵懶癱在床榻上的模樣。
“哎喲,小姐,您怎么連外衫都不脫,就這么直接躺上去了。” 她邊說邊快步走近。
穆海棠眼皮都懶得抬,有氣無力道:“錦繡,我今日實在太累了,先讓我歇會兒。”
錦繡瞧著她累極的樣子,小聲道:“行,那您先躺會吧,世子給您來的書信,我給您放在小書房里了,您一會兒起來再看也不遲。”
“誰?”穆海棠猛地坐起身,看著錦繡道:“世子來信了?”
錦繡被她嚇了一跳,捂著胸口道:“來信了,風侍衛(wèi)給送過來的,我給您放在小書房了。”
“你怎么不早說。”穆海棠起身便要往書房走,可她剛一站起身,腳踝處一陣刺痛傳來,身子猛地一踉蹌。
下一瞬,她便撞在了自已那個大丫頭的胸口上。
呼延烈上前接住了她,穆海棠捂著撞疼的鼻子,疑惑的看著呼延烈道:“虎妞,你這兒…… 怎么這么硬?”
她剛想伸手去摸,就被呼延烈躲開。
他捂著胸口,一臉防備的道:“小姐,您要作何?”
穆海棠看著她,以為她是不好意思,她立馬笑著道:“我就是想摸摸,你若是介意那便算了。”
“摸摸?摸什么?”
呼延烈無腦的問出口后,等明白過來穆海棠是想摸哪里的時候,他耳根瞬間爆紅,結(jié)結(jié)巴巴道:“小、小姐,奴婢…… 有什么好摸的。”
穆海棠本來還疑惑,可此刻瞧見他那一副嬌羞模樣,便開口解釋道:“虎妞你別誤會,方才不小心撞到你胸口,撞得我鼻子生疼,我就是想摸摸你的胸,看看還有沒有救。”
“有救?”呼延烈覺得此刻兩人完全是雞同鴨講。
穆海棠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能聽清,可連在一起的意思,他竟然一點都聽不懂。
穆海棠見她不懂,便看著她的胸口解釋道:“你體態(tài)已然長開,模樣生得也好,之所以這般硬實,必是常年勞作,將軟肉練作了緊實肌骨。”
“往后少做些粗重活,好好養(yǎng)一養(yǎng),還能養(yǎng)回來的。”
呼延烈都驚呆了,這是他該聽的嗎?
養(yǎng)回來?怎么養(yǎng)?他胸口是兩個隔夜的饅頭,能不硬嗎?
他垂著頭,聲音低低的:“奴婢本就是粗人一個,比不得小姐這般金貴精細。小姐不必掛心我,更不必為我費心調(diào)養(yǎng),奴婢…… 早已習(xí)慣了。”
話說到這兒,他指尖微微蜷縮,藏在袖中不敢顯露半分異樣。
穆海棠也不再多言,她知道習(xí)慣這東西,本就不是一時半刻能改的。
虎妞做了這么多年粗活,如今驟然清閑下來,只怕一時半會兒也難以適應(yīng)。
“錦繡,快,扶我去小書房。”她此刻滿心都是蕭景淵的來信,半刻也等不及了。
“好好好,我扶您過去。” 錦繡一邊小心扶著她,一邊笑著打趣,“小姐,平日里看世子總是冷冰冰的,可唯獨對您,是真心實意的好。”
“那是自然。” 穆海棠唇角揚著藏不住的小得意,眉眼都透著甜,“他日后要與我共度一生,不對我好,還能對誰好。”
呼延烈默默跟在身后,心底一陣嗤笑,白眼幾乎要翻到天上去。
當真是好騙。
未成親時,只要不是傻子,誰還不會裝模作樣的說幾句甜言蜜語?
她倒好,句句都當真。
他垂在身側(cè)的手不自覺攥緊,望著她一瘸一拐卻十分雀躍的背影,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勢在必得。
穆海棠一進小書房,一眼便瞧見了桌案上的竹筒。
她走上前,打開竹筒,將里面的信箋倒了出來。
等看到信的內(nèi)容,她眉眼便不自覺的彎了起來。
蕭景淵這次倒是上道,信比上回寫的長多了,竟?jié)M滿寫了兩大頁。
她捧著信,一字一句細細讀著,嘴角不自覺越揚越高。
他在信中,將她上次問起的諸事一一回復(fù)。
說是,京城軍中蔓延的疫病,依她所言隔離施治,再用藥調(diào)理后,已無人病逝。
他也一切安好,句句都聽她的話,每日必按規(guī)矩換上防護服,半點不曾馬虎。
信的末尾,全是小情侶之間的貼心問候。
他問她,他走后,她有沒有想過他。
問她,他不在身邊,她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已。
問她,是不是夜里又出去,也委婉的說,他不在京,遇見什么事兒,可以直接讓風戟去找太子。
穆海棠攥著手里的信,方才扭傷的腳、和一身的疲憊,在看到這封信的瞬間,全都煙消云散。
她放下信,拿起筆,落筆便是,你走的第一日,想你。
你走的第二日,還是想你。
你走的第三日,想你,想你,還是想你。
你放心,你不在的日子,晚間我都不會出去。
也就頂多白日出去逛逛。
很快,穆海棠把自已父母回京的事兒,也都寫進了信里,最后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萬萬不可大意,一定要做好防護措施。
等寫完信,穆海棠把信仔細收好,塞進竹筒里,立刻抬頭看向錦繡:“風戟走了沒有?”
“小姐,他還沒走呢。”
“那你快把這封信交給他,讓他立刻給世子送過去,越快越好。”
“好嘞。” 錦繡接過竹筒,快步出門去了。
書房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穆海棠一個人坐著,癡癡地發(fā)了好一會兒呆,嘴角還時不時揚起。
等她回過神,才慢慢站起身,對一旁的虎妞道:“你去給我準備熱水,我要沐浴。”
呼延烈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出去時,臉都快掉地上了。
不就是一封信嗎,看把她高興得魂都快沒了。
想他,想他,日日想他。
她可真是會哄人,也就蕭景淵那個榆木腦袋會信她這些鬼話。
自打蕭景淵走了,她沒有一日是閑著的。
她是怎么好意思寫出那封回信的。
呼延烈越想越氣,又在心里默默唾棄了穆海棠一百遍后,得出的結(jié)論就是。
這女人最擅長嘴上功夫,哄人的鬼話是張嘴就來,她的話,一分都不能信,不對,是半分都信不得。
看來蕭景淵近日來很是清閑啊!
還有功夫給她寫信,哼,他倒要看看,這份隔著千里的溫柔,能裝到幾時。
呼延烈生著悶氣,卻還是老老實實進了小廚房打水。
結(jié)果,他一進小廚房,與正要出來的風戟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了個滿懷。
同樣高大,同樣壯碩的二人,皆是一個趔趄。
呼延烈不敢暴露自已的身手,只能任由慣性往后仰去。
沒辦法,穆海棠那個女人太過精明,他但凡露出一點馬腳,都可能和上次一樣栽在她手上。
“小心。”風戟回過神,立馬上前攔腰把呼延烈抱了起來。
兩人四目相對,風戟瞧著眼前這個眉目只算的上清秀的大個丫頭,一瞬間有些失神。
穆海棠新添了個丫頭的事,他聽錦繡提過,當時錦繡只說是生得格外高大,穆海棠憐她身世凄苦,便買在身邊,同錦繡一道照料日常起居。
此刻他親眼瞧見這與自已身形不相上下的 “大個丫頭”,風戟愣了愣,反倒憨厚地笑了笑。
“放開我。”呼延烈看著眼前的風戟,有些心虛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風戟見狀,也覺得自已方才有些不妥,忙解釋道:“不好意思啊姑娘,方才在下急著出來,并未注意外間的動靜,才不小心撞到了你。”
呼延烈聞言,低垂著眉眼,也小聲回了句:“無礙,我是來給小姐打洗澡水的。”
說完呼延烈就繞過風戟,對著里面的錦繡道:“小姐說要洗澡,我是過來給她打水的。”
“哦,好。”錦繡連忙讓開,把手里的水瓢遞了過去。
呼延烈接過她手中的水瓢,拿起一旁的水桶,一瓢一瓢往桶里打著熱水。
怎么辦?那丫頭該不會待會兒要讓他伺候著洗澡吧?
他要不要趕緊尋個借口脫身?
呼延烈萬萬沒料到,扮作丫鬟這差事,這么不好干,麻煩事兒更是一件接著一件。
她若一會兒執(zhí)意要留他,他又該怎么辦?
他拎著兩桶水,似有千斤重。
他到底在糾結(jié)什么?
他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不過是女子沐浴罷了,又不是從未見過。
天下女子,褪去衣衫,又能有什么分別?
幾趟來回,呼延烈將洗澡水備妥。
錦繡跟著提了大半桶牛乳倒入浴桶,又撒上一把干茉莉,很快水汽混著花香便撲面而來。
見他怔怔望著,錦繡笑著解釋:“小姐素來講究,每日都要以香湯沐浴。她說牛乳沐身,可令肌膚細膩柔滑,至于茉莉,是她用慣了的。”
“哦。”呼延烈聽后,低聲應(yīng)了一句。
見她這般講究,呼延烈心頭莫名一澀,忍不住想起那日 —— 他扮作任天野時,她皺著眉問他身上是什么味兒。
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雖說他自已聞不見,可從那日起,他竟也學(xué)著東辰人,日日都用皂角仔細沐浴,后來他發(fā)現(xiàn),沐浴過后渾身清爽,夜里睡得也安穩(wěn)許多。
正愣神之際,就聽見錦繡輕聲喚他:“虎妞,虎妞?水已備好了,你就先出去吧,小姐沐浴時不喜旁人在側(cè)。”
“好。” 他心口莫名一松,暗自松了口氣 —— 當真是虛驚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