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大樓里,大大小小的會議室有四五個。
這次開會使用的是二樓的小會議室。
秦山跟戴文昭幾乎是踩著點兒去的,進了會議室,秦山一看,其余人已經就坐,只等著他跟戴文昭了。
他們兩人的同時到來,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但隨即一道道目光又全部挪開。
會議桌上擺有每個人的名牌,秦山很容易就看到了寫有“秦山”的名牌,走過去坐了下來。
所有與會的常委面前都放著本子和筆,有的還放著水杯。
方形會議桌后面,是黨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在做記錄。
就在有人看向秦山面前光溜溜的桌面時,戴文昭開始講話。
“同志們,這次召開縣常委會會議,主要議題就是馬橋鎮鎮長的人選問題。請偉民部長,介紹一下具體情況。”
戴文昭所說的“偉民部長”就是黑水縣的組織部長譚偉民,一個四十多歲,戴眼鏡的微胖男人。
這種會議已經輕車熟路,聽到戴文昭的話,譚偉民馬上接著說道:“根據馬橋鎮黨委的推薦,經縣組織部的深入基層,聽取多方面意見,結合袁鵬同志以往的工作情況和歷史業績,考核結果如下……”
接下來,毫無意外,譚偉民把袁鵬一頓表揚,然后提出,把袁鵬列為馬橋鎮鎮長人選,上會討論。
“好,偉民部長已經詳細介紹了考察過程,明確了考察結果,請各位同志發表一下意見吧!”
等譚偉民說完,戴文昭馬上說道。
整個過程,秦山都是神色淡然地聽著,同時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與會的各位常委。
他發現,這些人神情都很輕松,缺少了常委會的緊張感和凝重感。
“那我先說一下意見,我個人接觸過袁鵬同志多次,算得上比較熟悉,我認為,他有大局觀、能力強、有擔當、能夠團結同志,可以一用!”
這個時候,宣傳部長柳海燕率先發言。
她是個女同志,大約四十歲左右年紀,說話聲音悅耳,條理清楚,意見明確,而且很簡潔。
還有長得挺干凈的!
這是秦山對柳海燕的第二印象。
第一印象是見面的時候,那個時候也基本沒有太多的印象。
“組織部的工作做得很細致,考察過程符合程序,結論客觀,我贊同組織部的意見!”
這次表態的是,副鎮長郝春生。
然后,縣武裝部長裴景龍、縣統戰部長鄧巍、常務副縣長張忠清也跟著表態,三人無一例外,全部投了贊同票。
但是,當常務副縣長張忠清發言之后,會上出現了冷場的局面。
秦山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依然端坐著,并沒有發言的意思。
這個原因挺微妙的,現在先后發言的,包括組織部長譚偉民在內共有六人。
也就是說,除了縣委五人小組的成員,其余常委都已經發表完意見了。
五人小組包括縣委書記戴文昭、副書記兼任縣長劉斌、專職副書記鐘慧,組織部長譚偉民、紀委書記耿月英。
這個五人小組,是常委中的核心,秦山的政法委書記并不在五人小組之內,他沒有表態,別的領導就沒有發言。
很多時候,都是官越大越靠后講話,官最大的最后講。
當然了,有時最后講話也不是最大的官,但是基本都是說:下邊我對本次會議精神的傳達和貫徹提幾點具體要求,要求所有與會單位及部門,深入領會……
總之,講這種內容的不算是正式講話。
就跟上學時,校長講完了,到散會的時候,管紀律的中層領導拿起話筒喊話:請各班級,注意紀律、注意安全,請領導先走,然后從一年級開始,各班級文明有序退場。
這兩種情形是一樣的。
現在的這場會議,自然也出現了這種狀況。
秦山沒發言,其余五人小組成員都不開口。
但是,這件事情誰都沒有說破,會議出現了短暫的冷場。
此時,縣委書記戴文昭看秦山一點主動開口的意思都沒有,便開口說道:“小秦書記,雖然你剛剛調到黑水縣工作,對很多情況都不太熟悉,但是從剛才多位同志的表態發言中,應該你對袁鵬同志的情況也有了相當的了解,小秦書記,你也談談意見吧!”
一聽戴文昭這樣說,秦山心里非常反感。
首先,喊自己“小秦書記”,這是對自己的不尊重,是居高臨下的姿態,是要壓秦山一頭的意思,是裝逼的表現。
自己雖然非常年輕,但畢竟是縣的政法委書記,是縣委常委,不是隨便喊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喊人家小張、小李、小王都行的。
其次,秦山之前已經跟戴文昭表明了態度,但是現在,戴文昭還要求自己發表意見,而且還必須按照他的意思表態。
最讓秦山氣憤的是,戴文昭還把其他已經發言的幾位常委扯了進來,如果自己再說不了解袁鵬這個人,戴文昭肯定要拿那些常委的意見說事。
難道你信不過那些常委嗎?
這種感覺,就是要把秦山架在火上烤一樣。
秦山沉默了兩三秒鐘,然后開口:“呵呵,戴書記喊我小秦書記,可是我要說的卻是老生常談的一句話,老子說,慎終如始,則無敗事。對了,就是在《道德經》里說的,《道德經》講的是道,后來人們常說的有道和無道就是從此衍生出來的。”
“說遠了哈,所謂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告訴人做事要謹慎。關于對袁鵬同志的了解,之前幾位領導已經發表了意見。”
“我現在謹慎地說一下我個人的看法,蘇軾在《題西林壁》中是這樣寫廬山的,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見高低各不同。杜甫在《望岳》中寫泰山,用了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兩處寫山,觀感各有不同,都是因為角度不同!”
“蘇東坡身在山中,不同的角度看到的山是嶺和峰。而杜甫呢,如同戴書記一樣,高高在上,會當凌絕頂,看到的山都是小的,就象后人所描繪的那樣,遠望群山,一鍋窩頭。所以,我秦山這座不起眼的小山,就在戴書記眼里變成了小秦,是吧?”
聽秦山說到這里,戴文昭的臉色有些難看了。
從最開始,秦山提到“老子”,他就感覺秦山在指桑罵槐地罵他,但是又沒有證據。
他要是捕風捉影地質問秦山,人家秦山肯定能把話給你圓過去。
事實上,秦山的那段話并沒有毛病。
后面秦山提到杜甫,又提到他,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秦山是對喊他“小秦書記”不滿意了。
但是,人家說得那么圓潤自然,把兩件事情融進一件事情說,他還真插不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