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孟白回過神,驚訝說:“你的弟弟妹妹居然叫阿貓阿狗?!是大名嗎?”
姜羨寶:“……”。
她不動聲色說:“阿貓阿狗是小名,我們窮家小戶,起個賤名好養活?!?/p>
然后關上門,打開了包袱。
兩個包袱,一個里面的衣衫都是小一號的,應該是阿貓阿狗的。
另一個里面的衣衫都大一些,應該是姜羨寶穿的。
衣服料子,看上去并不是廉價的粗布麻衣。
當然,也不是高檔的綾羅綢緞。
就是很普通,很結實,很舒服的質地,姜羨寶不知道是什么料子。
墨綠色對襟冬襖,白色兔毛壓邊,豆綠色綿裙,上下衣衫都是內襯小羊羔皮。
還有白色里衣,都是很舒服的絲綢料子,這個她能摸出來。
另外一雙內襯羊毛的中幫牛皮靴子,以及綁在腿上的羊毛襪。
包袱里面還有一套換洗的同款里衣,一套換洗的冬襖和長裙。
換洗的那件冬襖是胭水色,長裙則是淡煙灰色。
配色還挺高級。
姜羨寶愛不釋手。
她想,難怪這包袱這么重,原來里面的上衣下裙,都是小羊羔皮的襯里,太實沉。
姜羨寶看見這些衣衫,突然不想馬上換了。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沒有洗過澡了……
衣衫就不說了,她身上這套,是自己從破廟里找到的唯一一套換洗的衣衫,比較干凈,但也只是相對那套染上牲畜血的衣衫而言。
她想先租房子,然后洗個澡,再換上這些新衣服。
而阿貓阿狗還是光著腿腳,好奇地看著姜羨寶拆包袱。
姜羨寶當機立斷,重新把包袱包好,拉開房門,說:“陸都尉,請帶我們去租你說的那個院子,我要沐浴,再換上這些新衣服。”
她說“新衣服”的時候,眉梢眼角不經意間露出一絲暗藏的喜意。
真是個容易滿足的小娘子。
賀孟白和陸奉寧不約而同的想。
陸奉寧沒有多問,含笑說:“也行,我們現在就去?!?/p>
……
他們去了離縣衙不遠的一條巷子,是宏池縣里比較不錯的一個坊區,名叫沙河坊。
巷子不寬不窄,兩旁的夯土墻被風沙磨得斑駁發白。
夕陽的光霧蒙蒙的,把巷底照得發白。
一股子鉆心刺骨的寒氣,隨著夜色漸漸四起。
從落日關吹來的風,卷起地上一團枯草,貼著巷子口一家緊閉的黑漆大門滾過,留下幾聲窸窸窣窣的細響。
除了兩三家是白墻黑瓦,別的屋舍,多是土坯小院。
巷口還有一株老榆樹,樹下拴著幾頭驢,時不時昂頭嘶叫。
家家戶戶已經開始準備晚食,四處都是婦人呼喚孩童歸家的聲音。
一個房屋中人點頭哈腰對陸奉寧說:“陸都尉,您是要租房子嗎?”
“這里,可是我們宏池縣六坊五市里,最合算的一套院子了。”
陸奉寧回頭,對姜羨寶說:“姜小娘子過來看看,喜不喜歡這套房子。”
這一套是這個坊市里,少有的白墻黑瓦的房舍,不是土坯小院。
姜羨寶仔細打量。
這房子的院墻約一人半高,墻面還算新,沒有明顯坍塌。
墻頂插著碎瓦片,應該是防人翻墻的。
門是兩扇厚木門,漆色已經很舊了。
銅質的門環,蓋著淺淺的灰塵,似乎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她伸手,推開了斑駁的木門。
前院不算大,大概六十平方左右,有一口沿口發青的水井,還有一架掉光了葉子的葡萄,臥在西墻。
但是這里的房間面積不小。
正房三間,坐北朝南,每間都有至少三十多平米大小。
兩側還有耳房,每間也有十六七平米,其中一間做了廚房。
東西廂房都是套房,看上去都很寬敞。
只要關上院門,就像自成一個世界。
這格局,跟姜羨寶在前世跟寅水阿婆住的那個小小的農家院子,有異曲同工之妙。
更妙的是,房租太便宜了……
一百文錢租一年,簡直跟不要錢一樣。
她以前還以為租這樣的房子,得幾十兩銀子呢!
姜羨寶現在也是覺得自己身懷巨款,奢心頓起。
有錢了,恨不得飄起來。
她連連點頭:“不錯不錯,就這套吧?!?/p>
陸奉寧示意賀孟白去跟中人簽租賃合約。
他帶著姜羨寶,把五間房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確信沒有大問題,才說:“你就暫時和你弟弟妹妹住在這里。”
“你有五兩銀子,只要不花天酒地,三個人一年也用不完?!?/p>
姜羨寶一雙眼睛也是四下看著,用她重案組見習刑警的經驗,打量著這套房子,唯恐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這房子這么便宜,萬一是什么“危房”、“兇宅”就不好了。
她一邊看,一邊說:“我不會花天酒地,也不會坐吃山空,我會想辦法去掙錢。”
陸奉寧說:“這個地方沒有適合你這樣小娘子做的工,你還是在這里住一陣子,四處逛逛就行?!?/p>
“不想待了,就回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微斂了笑意。
視線看向姜羨寶,神情略為鄭重。
姜羨寶飛快瞥了他一眼。
陸奉寧那把嗓子,是實實在在的玉質金聲,對姜羨寶的耳朵很友好。
跟她和阿貓阿狗說話的時候,總是溫潤如三春之風。
那張臉卻俊極近妖,輪廓凌厲,仿佛天工所刻。
眸目開闔間寒芒隱現,像一柄絕世名刀。
好在他總帶著笑,生生在那股戾刃上,覆了一層掩飾般的艷色。
此刻笑意散去,氣息驟冷,仿佛刀光出鞘,令人不敢直視。
姜羨寶卻是一點都不畏懼,只是在想,這個陸都尉,原來也不是看起來那般人畜無害。
她垂下視線,淡定地說:“我想算卦,我跟我阿爹學過。”
“等我們安頓下來,我就去置辦一套算卦的行頭,在外面擺攤?!?/p>
“我看那個星衍門的辛昭昭,一天就能掙三兩銀子,實在太好賺錢了。”
陸奉寧仿佛意識到了什么,很快又帶上那股笑意,很耐心地解釋:“你也知道辛昭昭是星衍門的?!?/p>
“如果不是有這個門派背景,你以為誰會花一兩銀子去她那里算卦?”
姜羨寶抿了抿唇,說:“那算卦的市價是多少?”
陸奉寧雖然不想打擊她,但也不想誤導她,實話實說道:“一文錢一卦,而且好幾天都不一定有人來算卦,你以為呢?”
姜羨寶不甘心:“……這么便宜啊?可是衙門里不都有卦師幫著破案嗎?”
“卦師是衙門里的,還是衙門請的?”
陸奉寧輕笑出聲:“你的志向還挺高……要做衙門里的卦師,不僅要有明確的師承門派,還要能通過三年一次的卦考。”
“能考上的,才能有機會去衙門里當有官職的卦師,享朝廷俸祿,還能往上升?!?/p>
姜羨寶聽著這個路徑,跟她前世考公務員的路徑也差不多。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卦師,在這里還真的是正兒八經一公職。
她把包袱放到正房里屋的炕上,一邊彎腰看著炕洞,一邊隨口問:“師承門派,就像是那個什么‘星衍門’嘛?”
陸奉寧看向窗外:“星衍門,可不是一般的門派?!?/p>
“那是我們大景朝卜卦第一的門派,收徒極為嚴格?!?/p>
姜羨寶不以為然:“我家傳的卜卦之術不可以?——家父就擅長小六爻?!?/p>
陸奉寧眸光輕閃:“你阿爹也是卦師?師承何處?”
姜羨寶:“……”
那個原身的阿爹,可沒有什么師承,就是自己被寄養在寺廟的時候,窮極無聊,自學的。
而且學的并不出眾,應該也沒有什么天分,因為他連三年一次的卦考都沒有考過。
陸奉寧見姜羨寶不答話,明了點頭:“那就是野路子。”
“野路子的卦師,擺個攤是可以的,但是想進衙門做正規的卦師,是不行的?!?/p>
姜羨寶看他一眼,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出去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什么“星衍門”拋在腦后,對跟出來的陸奉寧說:“我們得去買點柴禾,還有糧食。這里碗筷也沒有,沒法吃飯。”
陸奉寧見她這么迅速地就從卦考門派,轉到了柴米油鹽,也覺得有趣,臉上笑意更甚,說:“我叫人送了柴火過來,還有一些菜蔬、麥面和鍋碗瓢盆,你先用著?!?/p>
姜羨寶很是意外:“陸都尉,您實在想的太周到了。”
“沈凌霄這種人居然有您這樣的下屬,難怪會升官升的那么快?!?/p>
陸奉寧:“……”。
他其實早想問姜羨寶有關沈凌霄的問題了,只是賀孟白在這里的時候,他不好開口,因為賀孟白是個大嘴巴。
凡是賀孟白知道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陸奉寧頓了頓,很委婉地問:“……你跟沈將軍,是親戚嗎?”
“如果不是親戚,還是不要在人前叫他的名字,這樣不太尊重?!?/p>
“在我和孟白面前無所謂,如果被別人聽見了,光憑這一點,就能治你的罪。”
姜羨寶沉默了一會兒,腦子里一時沖突得很厲害。
盡管陸奉寧看起來很和善,她也不想把實情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