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后,楚清明結束了與夏鐵柱的通話。
關于今天胡秀晴向他行賄的這件事,他既然已經向市紀委備了案,那么就絕對是安全的。
至于他為什么不向縣紀委備案,那是因為他信不過縣紀委的人。
后排座位上,楚清明閉目養神。
事實證明,某些人已經膽大包天,為了掩蓋一些事情真相,不惜動用鈔能力對一些關鍵人物下手,直接砸錢封口。
之前楚清明就猜到了,必然會有人鋌而走險。
所以,他故意嚴肅表態,要對正陽紙業關停整頓,至于后續什么時間恢復生產作業,那要看相關部門的評估。
于是,就有人坐不住了,胡秀晴開始熱情約飯。
然后在飯局期間,她動用一切手段,試圖跟楚清明拉近關系,也為她飯后送禮奠定了基礎。
果不其然,楚清明預判到了對方的所有行為。
如此一來,他就成功設下了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至于到時候都有哪些牛鬼蛇神入局,那就拭目以待好了。
與此同時,胡秀晴也提了同樣的禮物找到葉凱旋。
剛剛她對楚清明說過的話,又原封不動地用在葉凱旋身上,想要充分表達她對領導的關心,所以就“小小意思”一下。
出人意料的是,葉凱旋這個老油條很圓滑,也很謹慎。
他對于胡秀晴送的禮品,并不是很感興趣,笑了笑說道:“胡.總說笑了。我這邊的辛苦還談不上,都只是分內之事罷了。我跟胡.總可是多年的朋友了,咱們之間不用太客氣。”
嘴上這般說著,他直接將劉顯貴塞過來的手提袋重新還回去。
對此一幕,胡秀晴頓時大感詫異。
這什么情況?
難道是葉凱旋是嫌她給的少了?
心里難免吐槽對方貪得無厭,嘴上卻笑嘻嘻地說道:“葉縣長,您放心,這都只是我們朋友之間的一點見面禮罷了。等日后正陽紙業重新恢復生產,我還得另外感謝葉縣長呢。”
葉凱旋依舊微笑著,心說我倆還是別日后了,言語里透出堅持:“胡.總還是太客氣了。正陽紙業的事情,還是得由楚縣長說了算。只要楚縣長那里通過了,我這里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眼看對方把皮球踢給楚清明,胡秀晴只能坦誠說道:“葉縣長,這一點您也可以放心,我剛剛才特意感謝過楚縣長呢。”
她這幾句話的潛臺詞就是在告訴葉凱旋:楚清明那邊我們也送了,所以你可以大膽放心地收下我們這次送的小禮品。
即便如此,葉凱旋還是搖了搖頭,面色溫和地笑道:“胡.總,我還是希望我們之間來一個君子之交。”
何為君子之交?
當然要平平淡淡、清清白白、坦坦蕩蕩。
接下來,隨著自已的意思表明后,葉凱旋坐上車離開。
胡秀晴立馬蹙了蹙眉,忍不住罵道:“什么東西?也配在我面前假清高!”
總之,她絕不相信,葉凱旋這種類型的狗官對錢不感興趣,對方應該就是膽子太小,不敢伸手罷了。
事實上,葉凱旋不拿胡秀晴送的錢,是膽小嗎?
答案,并不是。
嗯,并不是因為這次收錢風險太高……他完全只是覺得自已還年輕,還有進步的空間,沒必要貪圖小恩小惠,害得自已在陰溝里翻船。
本來,這次青禾縣的常務副縣長之位,就應該是他葉凱旋的囊中之物。
可萬萬沒想到,最終被楚清明空降下來截胡了。
而聽胡秀晴剛剛的口吻,楚清明已經管不住自已的欲望,伸手拿了錢。
如此一來,幾乎沒啥懸念了,楚清明后續恐怕在青禾縣都堅持不了幾天,就會栽跟頭。
別忘了,現在縣里的一二把手可都死死盯著楚清明,巴不得他早早犯錯,早早滾蛋。
如此算下來,楚清明將會成為青禾縣第六位倒在常務副縣長這個位置上的倒霉蛋。
順理成章之下,他葉凱旋也會成為青禾縣第七位常務副縣長。
而有關青禾縣常務副縣長不吉利的這個詛咒,就從他這里徹底終結吧。
胡秀晴在送走葉凱旋之后,又帶著劉顯貴分別去見了縣應急管理局局長陸澤,以及雞毛鎮的黨委書記吳紅云和鎮長張俊。
還是同樣的話術用在三人身上,可三人表現出來的反應,就跟葉凱旋截然相反。
三人嘴上說的話聽起來冠冕堂皇、正氣凜然、一心為公,可手上的動作卻比誰都誠實,二話不說就接過了手提袋,順帶還很有經驗地掂了掂。
……
晚上六點,楚清明回到招待所。
他調好鬧鈴后,徑直躺到床上睡下。
時間很快來到晚上九點,楚清明被鬧鈴吵醒。
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時間,果斷起床。
離開招待所后,他先在周圍轉了一圈,沒有發現可疑人尾隨,這才攔下一輛出租車,前往雞毛鎮。
有關今天正陽紙業的中毒事故,他不會聽信陸澤給出的報告,打算親自到實地走訪一番。
雞毛鎮距離縣城不算太遠,楚清明只用了半小時就抵達目的地。
接下來,就是楚清明的走訪過程。
這一階段整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不知不覺,時間來到凌晨十二點多。
楚清明通過多次跟當地人交談,已經確認了:此次正陽紙業發生的中毒事故,不僅僅造成了人員死亡,而且死亡人數還不少,保守估計,至少就有五名員工當場中毒身亡。
而且,根據一些當地人的篤定說法,像今天這樣的中毒事故,正陽紙業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每年正陽紙業基本都要發生這樣的事故,只不過正陽紙業似乎后臺很硬,每次都能夠瞞報下來,從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掌握了這些確切的信息,楚清明心情有些沉重。
像正陽紙業這樣的違規企業,就應該狠狠整治和打擊。
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只追求自已的利益,這樣的黑心企業還有什么必要存在?
當然了,正陽紙業之所以有這樣的底氣,敢胡作非為、草菅人命,那都是因為咱們的干部隊伍里出現了敗類。
而對于這些已經爛透的蛀蟲,楚清明一向是零容忍的態度。
翌日一早,已經在省城開完會的歐陽遠和唐元章匆匆趕了回來。
鑒于雞毛鎮正陽紙業發生的中毒事故,歐陽遠火速召開臨時常委會。
負責主持會議的歐陽遠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目光掃過在座的常委們,最終落在楚清明身上,語氣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今天臨時召集大家開會,主要說說正陽紙業的事。十幾個工人中毒住院,這不是小事,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他抬了抬下巴,繼續說道:“我們在省里開會,家里全靠某些同志坐鎮,可坐鎮不是擺樣子。問題早有苗頭,為什么沒及時預防和處置?是不是覺得只要不出大動靜,就能糊弄過去?”
如此說著,他停頓片刻,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我知道,有的同志背后有關系,覺得位置穩當。但我得提醒他一句,在青禾縣的班子里,關系頂不上責任心,靠山不如群眾的口碑。尤其是‘常務’兩個字,意味著要擔起日常運轉的重擔,意味著要把心思全撲在工作上,要有守土有責的使命感!”
“別總想著走捷徑、找退路,位置擺不正,心思用偏了,就算背后有誰撐腰,也撐不起一方百姓的期盼。”
說著說著,歐陽遠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正陽紙業的后續處理,必須舉一反三,今天拿出具體方案。誰的責任,誰扛!該怎么整改,一步不能少!”
“這不僅是給群眾一個交代,也是給在座各位敲個警鐘——在其位,就得謀其政,負其責!”
唰唰唰——!
隨著歐陽遠的講話落下,在座的縣委常委們都很有默契地移動視線,看向楚清明。
剛剛歐陽遠說的一席話,雖然沒有點名道姓,但在座的都不是傻子,已經聽出來了,歐陽遠這個大班長就是在借題發揮,痛批新來的楚清明。
形勢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復雜,戰火也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猛烈。
看這個樣子,楚清明能不能在青禾縣撐過一個月都難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