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桓武回憶他過往的崢嶸歲月,這算是給楚清明的第二個下馬威了,意在告訴楚清明:我也是干過縣委書記的,你這個后輩見到我也得喊一聲老領導。呵呵,你真當我這個小老頭是吃素的?你看看我主政時候干出來的政績亮不亮眼?
像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目中無人、橫行無忌的年輕人,就應該多學著點。一上來就只想著內斗,是不合格也不成熟的。
不是我這個老領導看不上你,你要是沒有背后的市長當靠山,還想干常務副縣長?想屁吃呢!憑你自身實力,干個科長都費力。
在賈桓武看來,楚清明現在的反腐是假,內斗才是真。
畢竟這種事情,他當年擔任縣委書記時也沒少干,反腐敗成了他搞政治迫害、打壓班子成員的神兵利器。
在場眾人都下意識移動目光看向楚清明。
這一下,楚清明總該折服了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楚清明依舊臉上沒什么波瀾,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賈桓武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楚清明,心里暗罵:這小崽子就接著給我裝深沉吧,今晚不把你干服,我就白活一把年紀了!
于是,他又打算給楚清明來第三個下馬威,扭頭看了看沙發上端坐的一個個‘下屬’。
沒錯,就算賈桓武現在已經退了,但他依然認為這些大局的頭頭腦腦還是他的手下。
隨后,賈桓武清了清嗓子,又開口了:
“清泉啊,你身為商業局局長,可別光盯著雞滴屁那幾個數字打轉!我告訴你,市場這池水要活,不能死。怎么活?少給企業念緊箍咒!那些條條框框,能松綁的趕緊松,別跟守財奴似的攥著那點審批權不放?!?/p>
“當年我抓經濟那會兒,三天兩頭往企業跑,不是去查賬,而是去聽難處!你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能看出個什么名堂來?記住嘍,企業是水里的魚,只有水活了,魚才能歡實,你這管水的才有功勞!別學那旱鴨子,光在岸上吆喝。”
說教完商業局局長,賈桓武轉向國土資源局局長閆寶華,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小閆呀,你那位置金貴,也很燙手!紅線是高壓線,碰一下,你這官帽就得飛!但光守也不行,得會盤活。守著金山銀山要飯,那是蠢!那些批出去的地,跟放羊似的撒出去就不管了?那不行!得給我盯緊了,看它到底長出什么莊稼來,到底是荒草還是金苗?”
“閑置的、低效的,該收的收,該調的調,手里得有本明白賬。別讓人背后戳脊梁骨,說咱‘崽賣爺田心不疼’!這土地爺的飯碗,端穩了是功臣,可端砸了……呵呵,你自已掂量。”
最后,賈桓武又看向發改委主任陳鐵山,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沙發上,有點俯瞰全局的意味:
“小陳,咱們的發改委,那可是牽牛鼻子的地方!別把自已搞成個‘蓋章委’和‘項目委’。眼睛得抬起來,往遠了看!全縣這盤棋怎么下?五年后、十年后啥模樣?心里得有譜!”
“項目當然要抓,但別撿到籃子里都是菜。得琢磨琢磨,這個項目落下去,是給子孫留了金山,還是埋了雷?產業怎么接茬?鏈條怎么補?別光顧著眼前熱鬧,最后弄個爛尾工程,讓人家指著咱的規劃圖看笑話!”
“記住嘍,當官掌舵,不是劃小船,你得看準風向,把穩大方向!我像你們這么大年紀的時候,那真是……”
這一刻,賈桓武似乎才是在崗的縣委書記,對著下面的人指指點點,偏偏還沒有人覺得這種事情荒唐。
與此同時,面對著賈桓武的指點和說教,有人給出了回應。
商業局局長梅清泉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堆滿真誠,頻頻點頭,說道:“哎喲,老領導,您這話可真是說到點子上了!醍醐灌頂?。∧斈耆靸深^往企業跑的作風,我們局里現在還在學習呢,就是學得還不夠深、不夠透!您批評得對!雞滴屁是重要,但絕不能是唯一。”
“這水活魚歡的道理太形象了,我們最近就在梳理那些不必要的審批環節,準備再砍掉一批。我明天就得帶頭多往一線跑,多聽真聲音,不能真成了您說的旱鴨子!”
國土資源局局長閆寶華也是坐姿端正,笑道:“老領導,您這是給我們敲警鐘啊!紅線意識,我們得時刻繃緊這根弦,局里大會小會都在強調,半點不敢馬虎。您說的‘盤活’和‘明白賬’太關鍵了!我們正在推進閑置低效用地專項清理行動,也建立了全生命周期的監管系統,就是要把每一寸地的來龍去脈、用得好不好都盯得死死的?!?/p>
“如今,我們深知責任重大,如履薄冰,絕不做敗家子。您老的經驗眼光,我們佩服,這方面有什么具體建議,我們洗耳恭聽?!?/p>
發改委主任陳鐵山帶著認真傾聽和思考的神情,跟著也說道:“老領導站得高,看得遠!您這一席話,把發改委的‘牛鼻子’作用點透了。‘牽牛鼻子’不是‘蓋章子’,這話精辟!您提醒的對,我們不能只埋頭于具體項目審批,必須抬頭看路,謀長遠、布大局。”
“現在的五年規劃,我們就是在努力貫徹這個思路,重點抓產業銜接、鏈條韌性、還有您說的可持續性,嚴把項目質量關和長遠效益關?!贫娌皇莿澬〈@比喻真是經驗之談,我們一定得牢記您的教導,把好方向舵,既要踩油門,更要看路標?!?/p>
說實話,現在就算楚清明站出來說賈桓武剛剛的這番話,梅清泉、閆寶華、陳鐵山他們三人也未必會像現在這樣重視和敬畏。
同時,他們三人在楚清明上任常務副縣長的這段時間,也幾乎沒有去向楚清明匯報過手頭的工作。
從這就能看出來,楚清明這個常務副縣長,現在在很多人眼里,只是空有一個名號,還不具備與之配套的實權。
歐陽遠、唐元章、趙毅然和李維鵬他們這些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楚清明,似乎在說:小子,好好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就是老領導的余威!不在其位了又如何?依然能謀其政。哪個部門的政策,他不能講得頭頭是道、信手拈來?至于你這樣的愣頭青,我們在場的這些老桿子,有幾個服你啊?
楚清明還是沒有任何表態。
說實話,像賈桓武這種倚老賣老,妄圖通過這些小把戲對他進行震懾的手段,他心里很不屑。
當然,他也不急著表態,準備再等等,看這個老家伙還有沒有其他的手段。
這時,賈桓武一邊摸索著手里的龍頭拐杖,一邊含沙射影地說:“說了這么多也累了,你們可能有人覺得我啰嗦了,那就當是我這個老頭子在瞎說吧。”
楚清明淡然一笑,心說你干脆報我的大名,再念我的身份證號得了。
歐陽遠則眉眼含笑,對著賈桓武恭維道:“老領導,您雖然現在離開了縣委縣政府,但您為我們開創的事業、確立的方向、留下的寶貴經驗和精神財富,早已深深融入這片土地,融入我們每位干部的心中。可以說,您仍然在以另一種方式,領導著我們,激勵著我們繼續前行。”
一番交談之際,飯菜已經端上了桌子。
只不過,在開飯前,賈桓武又來了一個小插曲。
只見他從沙發上站起來,伸手拍了拍,說道:“這么多年過去了,你們這些小輩還能想著來我這個老頭子家里做客,按照我的待客之道,不能讓你們空手而歸呀?!?/p>
話音剛落,身穿旗袍、身材性感、顏值姣好的兩名年輕小保姆走了進來,她們手里還端著托盤。
托盤上,擺著一個個玉飾品。
從其光澤、材質和品相上來看,就不是那些低檔次的東西。
似乎是經過刻意安排,小保姆端來的托盤,第一時間就送到楚清明面前,任由他挑選。
那么,難題現在就擺在楚清明面前了。
托盤上的玉器,隨便一個都價值不菲,少說也是十萬朝上。
他伸手拿了,那就是貪污受賄,等于自已打了自已這段時間反腐行動的臉。
可他要是不拿,后面的人又怎么拿?
相當于是一波就把楚清明的仇恨值拉滿了。
這便是賈桓武的手段。
無解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