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臘月三十,除夕。
按機關單位慣例,上午仍需辦公,下午才開始放假。
一大早,陶桃便精心泡好一杯熱茶,輕輕放在楚清明辦公桌上。
她臉上帶著姣好的笑容,聲音也比往日柔和幾分:“局長,聽說您老家是紅陽縣的,過年東西準備得怎么樣了?要不我陪您去置辦點年貨?我對市里幾家精品超市還算熟悉?!?/p>
楚清明頭也沒抬,目光依舊落在文件上,語氣平淡:“不用麻煩了。陶主任,你只需要做好手頭工作就行?!?/p>
他頓了頓,又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現在,局里一下子空出三個副局長位置,年后的工作安排,你得提前多擔待些。”
這話如同魚餌,精準拋入水中。
陶桃聽懂了,楚清明在給她進步的機會,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順理成章的接受楚清明暗示,然后立刻表忠心:“局長您放心,我日后一定全力以赴,協助您把局里的工作理順?!?/p>
如此說著,她偷偷抬眼,看向正在低頭審閱文件的楚清明,只見他側臉線條清晰,神情專注,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不知怎的,陶桃突然感覺臉頰有些發燙,面紅耳赤起來。
這時,楚清明恰好抬眼,見到陶桃面泛紅暈,便隨口問道:“你臉這么紅,發燒了?”
陶桃正值心神搖曳之際,竟然聽成了“發騷”二字,頓時羞得耳根都紅了,下意識嗔怪地白了楚清明一眼,慌忙低下頭:“沒…沒有!局長您先忙,我出去了。”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著離開辦公室,然后靠在門外走廊的墻上,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楚清明看著陶桃略顯倉皇的背影,微微搖頭,繼續處理公文。
叮叮叮!
這時,手機響起,屏幕上顯示“陳珂言”三個字。
楚清明嘴角泛起一絲柔情,接起電話。
“清明,你還在單位呢?” 陳珂言清冽的聲音傳來。
楚清明點點頭,回應道:“是呀,嚴格遵循國家的放假規定?!?/p>
陳珂言愣了愣,調侃道:“楚大局長真是工作狂,真把單位當自已家了?!?/p>
楚清明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語氣放松:“沒辦法,剛來招商局,很多工作千頭萬緒,只能抓緊時間多熟悉一下。對了,你到家了?”
“嗯,早上到的。”陳珂言應道。
楚清明聲音壓低幾分,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試探道:“老婆,那我什么時候能正式上門,拜見一下你家里的長輩,把我這個名分給定下來?”
電話那頭,頓時沉默了兩秒,之后才傳來陳珂言帶著羞意的輕哼:“你想得美,還早著呢,看你表現咯。”
只不過,她語氣雖嗔,卻并無拒絕之意。
“好的,老婆大人,我一定好好表現?!背迕鞯托Α?/p>
陳珂言正色道:“過年好,代我問阿姨和叔叔好?!?/p>
“知道了。遵命。” 楚清明回應后,掛了電話。
……
京城。
一棟高端而雅致的別墅內,陳珂言臉上淺淡的笑意漸漸斂去。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簌簌飄落的鵝毛大雪,只見天地間一片蒼茫寂寥,竟是襯得她心頭也莫名染上幾分凄清。
這時,房門被推開,三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先后走了進來。
為首的,乃是中組部辦公室主任鐘振江。
其后兩人,皆是肩章顯赫的軍中將領,分別是重型合成軍軍長鐘振山與王牌空軍軍長鐘振海。
“珂言,你回來了。”
鐘振江笑著打招呼。
“振江叔叔,振山叔叔,振海叔叔?!?/p>
陳珂言轉過身,收斂起情緒,恭敬問好。
因為一些家族舊事,陳珂言自幼便稱呼他們三人為叔叔,而非舅舅。
接下來,三人簡單問起陳珂言在太平市的工作情況,陳珂言一一簡要回應。
突然,鐘振江感慨道:“又是一年的除夕了??!”
然而,他的話才剛剛說出口,客廳里的氣氛就莫名沉寂了幾分,幾人都想起多年前,同樣在這個日子所發生的悲劇。
鐘振山見狀,立刻接過話頭,轉移話題,語氣沉穩地對著鐘振江說道:“大哥,上次你提的關于東部地區干部年輕化梯隊建設的方案,我看思路很清晰,但關鍵還是落實?!?/p>
他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干脆。
鐘振江點點頭,神色恢復凝重:“是啊,梯隊建設是長遠大計,不能只看眼前。最近也在調研,準備年后推動幾個試點。”
他一邊說,目光一邊轉向鐘振海:“三弟,你們那邊新型戰機的列裝進度如何?聽說動靜不小。”
鐘振海微微一笑,帶著空軍將領特有的銳氣:“目前,第二批已經形成戰斗力,戰備值班壓力緩解不少。下一步是深化與新型指揮體系的融合,這可是塊硬骨頭,不比打仗輕松。”
三人就著工作和政策話題聊了幾句,言語間格局宏大,信息量不小,在無形中,沖淡了方才的傷感氛圍。
突然,客廳入口處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便裝、眼神銳利的警衛人員率先進入,目光掃視全場后,微微側身。
緊接著,一位身著深色中式服裝,精神矍鑠的老者緩步走入。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癯,雖未穿著軍裝,但眉宇間那股歷經硝煙而沉淀下來的威嚴,以及舉手投足間不容置疑的氣度,瞬間讓整個客廳安靜下來。
正是鐘家的頂梁柱,老將軍鐘劍秋。
“爸。”
“老爺子。”
鐘振江他們三人立刻停止交談,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姿態恭敬。
鐘劍秋微微頷首,目光如炬,掃過三個兒子,最后落在陳珂言身上時,那懾人的威嚴瞬間化為毫不掩飾的慈愛:“小言回來了?快過來,讓外公看看,在下面辛苦工作,瘦了沒有?”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布滿歲月痕跡卻依舊穩健的手。
陳珂言快步上前,輕輕握住外公的手,含笑道:“外公,我很好,您別擔心。”
在她面前,鐘劍秋仿佛只是一位尋常疼愛外孫女的長輩。
鐘劍秋仔細端詳她片刻,滿意地點點頭:“走吧,陪外公去書房說說話。”
他牽著陳珂言的手,轉身走向書房,鐘振江他們三人恭敬地站著,目送老爺子的背影。
隨即,直到書房的門關上,才緩緩落座。
書房內,茶香裊裊。
鐘劍秋收斂了笑意,問道:“小言,你在太平市,和顧清輝那小子搭班子,還順利嗎?”
陳珂言神色平靜,說道:“顧書記很強勢,手腕也高明。不過,我都是按章辦事,做好分內工作,也沒什么可懼的?!?/p>
鐘劍秋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隨即化為凝重,說道:“顧清輝乃是顧家這一代著力培養的掌門人,自然不凡。顧老頭子如今位列二十四大員,風頭正勁,與我們鐘家算是老對頭了?!?/p>
他嘆了口氣,目光悠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復雜:“你母親要是看到你現在這副獨當一面的樣子,不知道得有多開心。下午,陪我去看看她?!?/p>
提到母親,陳珂言一直強壓的酸楚瞬間涌上心頭,眼圈驀地紅了,淚水無聲滑落。
鐘劍秋看著外孫女流淚,便自然而然想起了早逝的小女兒,那也是他心中無法愈合的痛楚。
這一刻,老人眼眶也濕潤了,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陳珂言的手背。
陳珂言突然抬起頭,眼中不再是悲傷,而是燃起一股冰冷的決絕,她一字一頓地說道:“外公,我一定要讓陳律君那個負心漢,身敗名裂!”
鐘劍秋看著孫女眼中濃濃的恨意,心中重重一嘆。
沒有言語,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窗外的雪,也突然下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