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樹主持會議向來注重效率,一個小時后,座談會準時結束。
熊漢丞立刻上前,恭敬地請示,打算安排領導們到縣委招待所休息。
薛仁樹微微頷首,在一眾人員的簇擁下離開會議室。
與此同時,梧桐市市長辦公室內,梅延年接到了來自青禾縣副書記顧言深的電話。
“梅市長,我現在向您匯報一下今天薛省長在青禾縣調研的情況?!鳖櫻陨畹穆曇衾飵е唤z謹慎,隨即開始“客觀”陳述,重點卻是全在董善義的窘態上:“今天整個調研過程,基本是楚清明在主導介紹,他對青禾縣的情況確實熟悉,薛省長聽得很滿意。至于善義同志,就有些被動了?!?/p>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細節:“今天一早,薛省長在現場突然問了善義同志幾個關于青禾縣經濟發展模式的專業概念,‘乘數效應模型’和‘價值裂變路徑’。結果善義同志一時沒能答上來,場面有點尷尬。”
“今晚在座談會上,薛省長又讓善義同志談縣域經濟的規劃思路,他講得也比較宏觀和理論化,薛省長聽完沒有表態,隨后直接就點名讓楚清明談了?!?/p>
這般說著,顧言深最后加重語氣,拋出了最關鍵的信息:“薛省長在后面的總結時,對楚清明評價極高,說他乃是懂戰略、懂產業、懂市場的復合型干部。而且,薛省長還特意強調了一句,說讓楚清明這樣的同志當個市招商局局長,真是屈才了?!?/p>
梅延年性格多疑,即便將心腹董善義安插到青禾縣,他也不會完全信任。
像顧言深這種在本地根基深厚、又懂得審時度勢的干部,自然就成了梅延年暗中觀察青禾縣動向的眼線之一。
而顧言深也樂得借此機會,在董善義表現不佳時及時“匯報”,既完成了梅延年交代的任務,也隱隱有背刺董善義、從而為自已爭取更多重視的目的。
電話這頭的梅延年,臉色隨著顧言深的匯報,一點點沉了下來。
尤其是當他聽到薛省長對楚清明那句“屈才了”的評價時,心臟猛地一揪。
這哪里是在評價楚清明啊?
這分明是在否定他梅延年的人事安排!
畢竟,楚清明正是通過他明升暗降的操作,放到市招商局這個“火坑”里的。
薛省長這話,已經是在指責他埋沒人才、用人不當了!
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慌攫住了梅延年。
如今,他雖然是省委林正弘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也被視為了林書記的政治繼承人,但面對一省之長薛仁樹,他也絕不敢有絲毫得罪。
眼下,省委書記林正弘年紀已大,在這一任上干完大概率就要退居二線。
而年富力強的薛仁樹接任省委書記的呼聲很高。
梅延年未來的政治前途,很大程度上將取決于薛仁樹的態度,如此一來,他豈敢不小心翼翼?
“嗯,我知道了?!泵费幽曷曇舻统恋鼗貜鸵痪?,便掛了電話。
隨后,他在辦公室里焦躁地踱了幾步,猛地停下,對門外喊道:“備車!去青禾縣!”
現在,他必須立刻去面見薛省長,哪怕只是露個面,匯報幾句工作,也要盡力挽回一些印象分。
夜色中,梅延年的座駕疾馳向青禾縣。
他心中已經越發忐忑不安。
因為,早上在得知薛省長來調研時,他就曾主動請示過,希望能陪同調研,但被薛省長以“輕車簡從”為由婉拒了。
如今,他未經召見,擅自就前往,本身又是一種冒險。
抵達青禾縣委招待所之后,梅延年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吉白水的電話,語氣盡可能顯得自然:“吉秘書,不好意思了,這么晚還打擾您。我是梅延年,省長休息了嗎?我有些重要工作,想當面向省長匯報一下。”
電話里,吉白水的聲音也很客氣,但內容卻讓梅延年心里一涼:“梅市長,您好。省長還沒休息,不過他現在正在房間里,單獨召見楚清明同志談話。您看,是不是稍等一會兒?”
什么?
省長單獨召見楚清明?!
而且,還是在這個時間點?
梅延年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嫉妒和恐慌頓時涌上心頭,差點讓他當場破防。
呼!
他輕吸一口氣,才強行穩住心神,勉強道:“好的,好的,那我等一會兒,不著急。”
掛了電話,梅延年站在招待所樓下,夜風吹在他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該死!
薛省長對他這個市長避而不見,卻在深夜單獨召見楚清明……
這其中的信號,已經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而此時,縣委招待所,薛仁樹的套房客廳內,談話氣氛卻與樓下的冰冷截然不同。
薛仁樹看著坐在對面的楚清明,拋出了一個又一個尖銳的問題。
從縣域產業布局的頂層設計,到具體項目的風險管控,從如何平衡發展與環保,到如何激發基層干部干事創業的內生動力……
他的考較全面而深入,顯然是想摸清楚清明的真實功底和思想深度。
楚清明略作思考,均能結合青禾縣或者其他地方的實例,給出邏輯清晰、務實可行的回答,既不空談口號,也不拘泥于細節,完全展現出了極其出色的宏觀把握和微觀操作能力。
薛仁樹聽著,眼中贊賞之色越來越濃。
而最后,薛仁樹又話鋒一轉,問了一個極其敏感且戳心的問題:“清明啊,青禾縣這棵果樹,是你親手栽下,又辛苦培育的,眼看就要碩果累累了??涩F在,卻被人直接摘了桃子。你心里,就真的一點怨氣都沒有?”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充滿陷阱。
楚清明沉默了片刻,沒有選擇虛偽地完全否定,而是坦然中帶著幾分委婉和幽默:“省長,說實話,我看著自已傾注心血的地方,就像看著自已的孩子一樣。孩子長大了,換了別人來帶,說不心疼,那是假的。要說一點情緒沒有,那也太虛偽了?!?/p>
如此說著,他話鋒又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而開闊:“但是,我也常常告誡自已,做事的人,眼光要放長遠一些。青禾縣的發展,不是為了某個人,而是為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幾十萬老百姓。只要最終能造福于民,這果實是誰摘的,又有什么關系呢?成功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這份參與和奉獻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收獲和肯定?!?/p>
此時此刻,他既坦誠了人性中真實的些許“怨氣”,又展現了超越個人得失的格局和胸懷。
薛仁樹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指著他笑罵一句:“真是個小滑頭!什么話都讓你說圓了!”
這句笑罵,帶著長輩對欣賞后輩的親近。
而笑過之后,薛仁樹神色一正,看著楚清明,承諾道:“不過,你能有這個認識和格局,很好,也很難得。你放心,組織上是公平的,也是愛惜人才的。你做出的貢獻,以及付出的心血,組織上都看在眼里。不會讓你這種踏實干事的同志,既流汗又流淚。以后該給你的,一定會給你。”
聽到這話,楚清明心頭猛地一跳,隨即一股濃濃的激動和熱流瞬間涌遍全身。
薛仁樹這種級別的領導,親口說出這種承諾,自然含金量極高!
這幾乎是在明確告訴楚清明了,一個縣長,甚至縣委書記的位置,已經在前方不遠處等著他了!
一時間,他強行壓下內心的波瀾,站起身,鄭重道:“謝謝省長!我一定不忘初心,繼續努力,保證不辜負組織的信任和您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