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楚清明那張過分年輕卻沉靜穩(wěn)重的面容，袁卓和岳父岳母都徹底驚呆了，僵硬的張大嘴巴，半晌發(fā)不出聲音。
李霜看著眾星捧月般的楚清明，再看看自已身邊黯然落寞的丈夫，心里驀地一酸，不由得暗暗想到：要是自家老公也能像這位楚市長一樣，那他在家里，又何至于受這份鳥氣……
馬有才心中的震撼，則是遠比旁人更甚。
楚市長！
竟然是楚市長！
那位在梧桐市攪動風(fēng)云，如今更是憑“梟刺”名動天下的楚市長！
他馬有才雖然自詡清流，看不慣單位里不少蠅營狗茍、趨炎附勢之輩，但對于楚清明，那是由衷的欽佩。
想當(dāng)初，楚清明不過是一個縣長，就敢單槍匹馬來部委跑項目，最終為楓橋縣斬獲了三個國家級項目。如今更是一手主導(dǎo)了“梟刺”這種國之重器的誕生。
這才是真正干實事、謀大業(yè)的國之棟梁！
相比之下，自已那點郁郁不得志的委屈，簡直不值一提。
在這體制里，還有誰值得他馬有才真心實意的賣命，恐怕也就是楚清明這樣的領(lǐng)導(dǎo)了。
這時，楚清明的目光也掃過包廂，突然落在馬有才身上，微微怔了一下。
隨后，腳步一轉(zhuǎn)，直接朝著這個包廂走了進來。
結(jié)果，包廂里的眾人都頓時懵逼了。
什么情況？
尤其是袁卓，心臟狂跳，迷迷糊糊地想：呃！這……這……難道楚市長認(rèn)識我？是沖我來的？
他一時間受寵若驚，臉上堆起了比剛才面對羅德輝時更加燦爛十倍的笑容，慌忙迎上前，伸出雙手：“楚……”
只不過，他后面的“市長”二字還沒出口，楚清明就已跟他擦肩而過，仿佛他只是一團空氣。
下一秒，楚清明徑直走到位于角落的馬有才面前，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主動伸出手：“有才同志，咱們又見面了，你也在這兒吃飯呢？早知道，剛才就喊你一起了。”
這聲音雖然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得整個包廂鴉雀無聲。
方德恩跟在楚清明身后，看到這一幕，眼皮猛地一跳，心里也咯噔一下，差點以為自已眼花了。
臥槽！
怎么搞的？
馬有才這個坐了快一年冷板凳，如今在駐京辦幾乎成了塵埃一樣的過氣人，竟然有幸被楚市長認(rèn)識？主動打招呼？
而且看楚市長的態(tài)度，竟是如此和顏悅色！
馬有才連忙站起身，雙手握住楚清明的手，既是受寵若驚，又帶著幾分局促：“楚市長好！我……我就是和家人吃個便飯。您那邊有領(lǐng)導(dǎo)，我就不好去打擾了?！?/p>
楚清明目光掃過他坐的位置——離主位最遠，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各異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
以馬有才如今這處境，豈止是在單位落魄？
他在家里，恐怕也早已沒了地位。
楚清明雖然心中了然，卻也沒有點破，只是用力握了握馬有才的手，隨即又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馬有才渾身一顫，繼而一股久違的激動與酸楚猛地沖上眼眶。
隨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桌上一個大號玻璃杯，毫不猶豫地倒?jié)M一杯白酒。
雙手捧杯，舉到楚清明面前，馬有才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顫：“楚市長，我……我敬您！我干了，您隨意！”
說罷，一仰頭，直接將杯中的三兩烈酒，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得又急又猛，臉上瞬間漲紅。
旁邊的羅德輝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心里忍不住暗罵：臥槽！好你個馬有才！你特么剛剛不是說吃了頭孢，一滴酒不能沾嗎？這……這他娘的是頭孢？你這分明是見到真神，連命都不要了?。?/p>
楚清明看著馬有才這番舉動，明白他這是在向自已表露最質(zhì)樸的敬意和心跡。當(dāng)即拿起旁邊一個干凈的小酒杯，倒了一點，然后舉杯，象征性沾了沾唇。
之后放下酒杯，楚清明轉(zhuǎn)向一旁神情變幻不定的方德恩，語氣平淡地說道：“方主任，有才同志我之前就接觸過了，業(yè)務(wù)能力強，作風(fēng)也扎實，對部委和地方協(xié)調(diào)的門道很熟。以后我來京匯報工作，很多具體事務(wù)，可能還需要有才同志多協(xié)助。”
驟然聽到這話，方德恩心頭劇震！
楚清明剛剛這話，看似隨口一提，實則是在明明白白地在點他??！
馬有才這個人，我楚清明用得上，你們駐京辦得重新掂量掂量！
也就是楚清明有這般底氣和威望了。
換做其他地市來的領(lǐng)導(dǎo)，別說一個副市長，就算是市長、市委書記，方德恩這個駐京辦主任也未必真當(dāng)回事，畢竟你一個地方官，憑什么對我駐京辦內(nèi)部的人事指手畫腳？
但楚清明卻是不一樣！
他乃是今天被首長親自接見、能直達天聽、手握“梟刺”王牌、未來不可限量的傳奇人物！
方德恩想巴結(jié)都來不及，哪里還敢有半分怠慢？
因此，楚清明的話，對他而言，就是必須執(zhí)行、而且必須執(zhí)行好的指示！
“是是是！楚市長您放心！”
方德恩反應(yīng)極快，臉上立刻堆滿笑容。
隨即，他轉(zhuǎn)頭就對馬有才說話，那語氣前所未有的親切，“有才啊，你看看，楚市長都這么看重你！說實話，你這能力，早就該發(fā)揮更大的作用了！怎么樣，這邊吃好了嗎？吃好了的話，待會兒跟我一起，再向楚市長詳細說說咱們駐京辦近期服務(wù)省里重點項目的一些工作思路？楚市長下次來，咱們也好提前準(zhǔn)備周到！”
馬有才哪里還不明白這是天降的大機遇，趕忙強壓住狂跳的心臟，立刻點頭：“方主任，我吃好了，隨時可以向楚市長匯報?！?/p>
方德恩點點頭，然后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馬有才肩膀，意味深長道：“有才，以后好好干！楚市長可是很少這么夸人的！”
楚清明見狀，知道自已的目的已達到，便不再停留，對著馬有才微微一點頭，又掃了一眼包廂內(nèi)噤若寒蟬的其他人，這才轉(zhuǎn)身，從容離去。
而包廂里的袁卓，以及還沒完全搞明白楚市長究竟有多牛逼的孟大章和孫紅梅，突然都意識到一件事——馬有才因為抱上了一條粗得嚇人的大腿，恐怕要在駐京辦重新得勢了！
如此想著，袁卓臉上的得意和倨傲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尷尬和失落。
他今天本想借著羅德輝狠狠踩馬有才一腳，卻沒想到，轉(zhuǎn)眼間馬有才就被一個讓羅德輝都卑躬屈膝的楚市長親自扶了起來。
霎時間，他就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仿佛剛才所有的炫耀和打壓，此刻都成了笑話。
于是，他再也坐不住，只能灰溜溜地找個借口，提前離席。
孫紅梅看著手腕上那個，剛才還愛不釋手的金鐲子，忽然覺得無比刺眼。
猶豫了下，就趕忙訕訕地將其摘下來，塞進包里，索性悶頭吃菜，不敢再看小女兒和女婿一眼。
當(dāng)晚，馬有才在向楚清明匯報完工作后，回到家不久，就接到駐京辦人事處的電話通知。
經(jīng)辦黨組研究決定，并報省相關(guān)部門備案，擬提拔他擔(dān)任駐京辦副主任，分管接待和部分信息調(diào)研工作，讓他準(zhǔn)備材料。
如今，馬有才雖然被免了接待處處長的實職，但正處級的級別還在。以他多年的資歷和工作能力，提拔為副主任，屬于正常晉升，程序上完全合理。
只不過，如果沒有楚清明今晚那輕描淡寫卻又重若千鈞的一句話，他這個“合理”的提拔，不知道還要在“研究”中擱置多少年。
馬有才接著電話時，感覺自已像是在做夢。
這才短短幾個小時，人生的際遇就如同冰火兩重天了。
突然，馬有才想起半小時前，自已向楚清明匯報工作時，楚清明說的一句話：“有才同志，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人，不應(yīng)該被埋沒?！?/p>
眼眶，終于濕潤了。
不一會兒，家門被敲響。
馬有才收斂了心思，打開房門。
卻只見門外站著去而復(fù)返的岳父岳母，岳父孟大章的手里還提著一個嶄新鞋盒。
孫紅梅臉上笑出了一朵花，聲音更是從未有過的溫和：“有才啊，還沒睡吧？我們剛剛逛了街，看到這雙皮鞋挺好的，這不買來給你試試……”
此時此刻，老兩口都讓大女婿打聽清楚了，馬有才已經(jīng)官升一級，成了副廳干部，即將迎來人生的第二春，擔(dān)任駐京辦的副主任一職。
而且，都干副主任了，以后干主任不也順理成章？
畢竟，馬有才認(rèn)識那個牛逼的楚市長啊。
馬有才聞言，也不說話，只是默默讓他們進來。
妻子李霜坐在沙發(fā)上刷著手機，眼皮都沒抬一下，完全當(dāng)兩人是空氣。
孫紅梅見此情形，尷尬地蹭到女兒身邊，沒話找話：“小霜啊，看什么呢這么入神？今天媽生日，你辛苦了哈……”
李霜手指劃著屏幕，不吭聲。
孫紅梅的臉上開始掛不住了，終于軟了下來，低聲道：“媽……媽知道錯了。白天是媽不對，說話沒過腦子?！?/p>
李霜這才抬起眼，冷冷地看著自已母親：“媽，您錯哪兒了？您好像沒錯?。∵@都是您二女婿沒出息，沒錢，買不起大金鐲子孝敬您，當(dāng)初給彩禮還讓您虧了十幾萬，他多不孝啊?！?/p>
孫紅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道：“這……這哪能呢！金鐲子哪有人重要！有才他一直有孝心，踏實，我們是知道的?！?/p>
李霜冷哼一聲，又看向孟大章：“孟叔啊，有才他不敢伸手拿錢，太蠢了，也沒啥大本事，讓您丟臉了。他還來干嘛？”
孟大章老臉通紅，只能搓著手，干咳兩聲：“呃……那……那什么，我今晚喝了點馬尿，這才胡說八道！有才能堅持原則，這是好事！大好事??！有才，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
馬有才看著岳父母這副前倨后恭，又小心翼翼賠笑的樣子，再看看妻子冷著臉，句句話都在為自已出氣撐腰的模樣，心里那股積壓多年的郁氣，忽然間就散了。
他知道，有些話，他作為女婿不能說，但妻子說了，效果往往更好。
瞬時間，一股暖流涌上心頭。
忽然間，他也深刻地體會到，權(quán)力，是多么的令人著迷，又是多么的具有魔力啊。
楚清明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決定他仕途的走向，將他從冷板凳上直接送到春風(fēng)里。
而他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顛覆，從被嫌棄到被巴結(jié)，也不過是因為那驚鴻一瞥間，他與權(quán)力核心產(chǎn)生了那么一絲微弱的聯(lián)系。
這一切的改變，都是因為楚清明。
如此這般想著，馬有才就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心中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這輩子，跟定楚市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