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龍州，上午九點多。
省發改委大樓，楚清明站在主任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只見省發改委主任杜國良坐在辦公桌后面，他五十出頭，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正在低頭細看。
聽到有人進來，便抬起頭，看到是楚清明，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起身，也沒有讓座，只是淡淡道：“楚市長來了，坐。”
楚清明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從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摞材料，雙手遞過去：“杜主任，這是我們永福市2號科技產業園的總體規劃，以及新能源電池產業基地的可研報告和資金申請報告。請您審閱。”
杜國良接過材料，卻沒有翻開，只是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封面，不緊不慢地開口：“楚市長，你們這個項目，我聽說過。2號科技產業園，喊了快一年了，到現在也沒見什么動靜。你們永福市，到底有沒有想清楚要怎么搞？”
楚清明面色平靜，答道：“杜主任，這次我們做了充分的準備。總體規劃、可研報告、資金申請，每一項都有詳細的數據和論證。請您過目。”
杜國良這才翻開材料，一頁一頁地看。
只不過，才堪堪看了幾頁，他眉頭就皺了起來，挑刺道：“楚市長，你們這個選址就有問題啊，城東那兩千畝地，靠近高速口不假，可你考慮過沒有，那塊地離水源地不到五公里。新能源電池產業，廢水排放標準很高，你們環評怎么過？”
楚清明笑道：“杜主任，環評報告我們已經委托省環科院在做，下周就能出來。廢水處理設施的規劃也在同步設計，標準完全按照國家一級排放標準執行。”
杜國良哼了一聲，又翻了幾頁，繼續挑刺：“還有，你們這個投資概算，十個億，地方配套三個億，省里要一個億，剩下的靠社會資本和銀行貸款。社會資本你們落實了嗎？銀行貸款有眉目了嗎？空口白話，省里的錢撥下去，你們要是配套跟不上，項目爛尾了，誰來負責？”
楚清明耐著性子解釋：“杜主任，社會資本方面，我們已經對接了幾家意向企業，其中一家已經明確表示愿意投資。銀行貸款也在接洽中，省工行和省建行都有意向。”
杜國良隨后合上材料，往桌上一推，身子靠在椅背上，語氣冷淡：“楚市長，你們這個方案，問題不少。選址、環評、資金配套，每一項都不扎實。你還是拿回去，想清楚了，修改好了，再來。畢竟省里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不能隨隨便便就批下去。”
楚清明看著桌上被推回來的材料，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身，把材料收回公文包，淡淡道：“杜主任，我回去會修改。等改好了，再來向您匯報。”
杜國良已經沒有再看他，滿臉厭惡地低下頭，繼續看起文件來。
楚清明對此沒有絲毫表露，面無表情地轉身走出辦公室。
腳步踏在走廊里，他深吸一口氣，然后掏出手機，翻到省財政廳廳長周明遠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周廳長，您好。我是永福市的楚清明。關于我們2號科技產業園的專項資金，我想向您匯報一下。”
周明遠聞言，心里想到自已待會兒還要陪領導去釣魚呢，便立馬拒絕：“楚市長，今天恐怕不行。我這邊還有個會，馬上要開。這樣吧，你明天再來。明天上午，我看看能不能擠出時間。”
他最后的這句話，自然是敷衍和搪塞楚清明的。
楚清明也心知肚明，客氣地應道：“好的，那明天我再聯系您。”
掛了電話，他又翻到省自然資源廳廳長吳國平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
很快，電話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四聲，五聲——
然而，竟是沒人接聽。
楚清明索性掛掉，又撥了一次。
而這次，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掛斷了。
楚清明握著手機，嘴角不禁勾了起來。
今天，省發改委、省財政廳、省自然資源廳，三個關鍵部門一把手的態度竟然都是出奇地一致——要么挑刺，要么推諉，要么連電話都不接。
這，自然不是巧合。
只怕邵景川早就跟他們打過招呼了。
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甚至，都不用邵景川發話，這些人就知道該怎么刁難他了。
畢竟，他之前因為黃江縣9號大橋坍塌的通報，已經得罪了邵景川。
而似乎為了應證楚清明的猜測，楚清明才剛剛走開，省發改委主任杜國良就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給邵景川的秘書秦盛撥了過去。
“秦秘書，楚清明剛才來過我這里了，我已經把他打發走了。他的方案簡直是漏洞百出，我讓他回去修改。這件事，還得麻煩您跟邵省長說一聲，我們發改委這邊，不會給他楚清明開綠燈。”
電話那頭，秦盛的聲音不咸不淡：“杜主任辛苦了，我會轉告邵省長。”
片刻后，掛了電話，杜國良心里已經美滋滋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嗯，他剛剛的一計馬屁，應該拍在了邵省長的心坎上了吧？
幾乎在同一時間，省財政廳的周明遠也在打電話。
“秦秘書，楚清明剛才打電話來了，我讓他明天再來。但就算他明天來了，我也不會見他的，再者，我們財政廳這邊，不會批他一分錢。”
緊隨其后，省自然資源廳的吳國平也是撥通秦盛的號碼，諂媚道：“秦秘書，楚清明剛剛打我電話了，但我沒接。勞煩您跟邵省長說一下，我們自然資源廳這邊，該卡的環節，一個都不會少。”
……
另一邊。
楚清明坐上了專車，心里不禁開始思考起來。
眼下，正常程序既然已經走不通，那就只能走不正常的程序。
當即，他拿起手機，翻到邵景川秘書秦盛的號碼，撥了過去。
“秦秘書，我是楚清明。我想向邵省長匯報一下工作，不知道邵省長今天有沒有時間？”
耳畔，秦盛的聲音客氣而冷淡：“楚書記，邵省長下午三點有個空檔，您過來吧。”
楚清明愣了一下。
本來，他還以為，秦盛會像上次一樣，把他晾上幾個小時，或者直接說“邵省長沒時間”。
可沒想到，這一次，秦盛答應得這么痛快。
這就有點反常了。
殊不知，秦盛今天答應得如此痛快，并不是因為邵景川想見楚清明，而是因為邵景川想讓他楚清明來聽訓，來碰壁，好來讓他知道，在這臨海省政府，到底是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