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律君的話音落下后,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五個人,五種心思,誰都沒有第一個開口。
空氣像是凝固了。
陳律君等了約莫十秒鐘,見沒人吭聲,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然后直接點名。
“孫省長,你先說說看?!?/p>
而孫昭明就主打一個和稀泥,兩頭不得罪,便清了清嗓子說道:“我覺得,這個事嘛,還是要慎重的。永福市紀委報上來的這三張照片,要說一點問題沒有,那也不客觀。但要說這就是鐵證如山,恐怕也還差著火候。我的意見是,先讓省紀委把線索核實清楚,該查的查,該問的問。咱們既不能冤枉一個好同志,也不能放過一個問題干部。至于后續具體要怎么定性,得等核實清楚了再說。”
他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替陸崢開脫,也沒有要求嚴查。
完全等于是沒用的廢話。
陳律君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并不意外。
孫昭明的這種態度,他早就料到了。這位老省長馬上就要退了,現在最怕的就是沾上麻煩事。所以讓他表態,他只會繞著走。
而就在這時,沈向高忍不住,主動開口了:“陳書記,我的看法倒是跟孫省長不太一樣?!?/p>
“永福市紀委這次報上來的材料,我仔細看了。那三張照片,拍攝于三個不同的時間和地點。第一張,陸崢同志和一個名叫盧桃櫻的女性在私房菜館里相擁而坐;第二張,兩人在溫泉山莊手拉手走出大門;第三張,兩人在酒店門口同乘一車,姿態親密。此外,還有涉案人胡川的口供,證實盧桃櫻長期以陸崢同志的名義在外辦事,包括為胡川的企業爭取財政資金、干預永福市局的案件偵辦?!?/p>
“現在,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樣的干群關系,才能讓一個省委常委跟一個年輕女性摟摟抱抱、拉拉扯扯?什么樣的同志情誼,才能解釋這些照片里的親密姿態?”
“所以,我認為,這些問題不是一句‘核實清楚’就能輕輕揭過去的。陸崢同志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他的一言一行,代表著省委與全省政法系統的形象,如果這些照片反映的情況屬實,那就是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是違反ZY八項規定精神的典型。按照黨紀處分條例,應當從嚴從重處理。如果查實存在權色交易、以權謀私,那就不是省紀委能處理的了,必須上報Z紀委?!?/p>
沈向高說完這番話之后,會議室里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
宋裕民隨后也立刻接過話頭,嚴肅道:“我贊同向高同志的意見。陸崢同志的問題,不是小事。這三張照片,三個場景,時間跨度至少有幾個月。這說明了什么?說明這不是一次兩次的偶然接觸,而是長期持續的不正當關系。如果再加上胡川的口供,說盧桃櫻一直在打著陸崢同志的旗號替人辦事,那問題的性質就更嚴重了。我建議,省紀委立即對陸崢同志立案審查,同時將線索上報Z紀委?!?/p>
兩個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把矛頭直指陸崢。
陳律君的臉色沉了下來,但沒有說話。
周望見狀,開始坐不住了,不由得發言:“向高同志、裕民同志,你們說的這些,是不是太上綱上線了?”
“這三張照片,我也看了。第一張,兩個人在包間里,陸崢同志坐著,那個盧桃櫻靠在他身上。這能說明什么?說明兩個人有不正當關系?萬一人家是身體不舒服呢?萬一只是角度問題呢?第二張,兩個人在山莊門口,陸崢同志拉著她的手腕。這又能說明什么?山路滑,扶一把女同志不行嗎?第三張就更扯了,兩個人坐在車里,靠得近了一點。同事之間坐車,挨得近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他越說越覺得自已有道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然后還反過來對著沈向高進行炮轟。
“向高同志,你剛才說,什么樣的關系能解釋這些照片。那我倒要問問,僅憑三張沒有實質內容的照片,就給一個副省級干部扣上‘不正當關系’的帽子,這是什么作風?這是不是有罪推定?我們紀委辦案,講的是證據,不是猜測。不能因為幾張模棱兩可的照片,就否定一個同志幾十年的工作成績。”
這一刻,雙方之間越發爭鋒相對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也變得更加微妙了。
沈向高不禁冷笑一聲,周望這番話還真是說得冠冕堂皇,分明就是在替陸崢開脫。
陳律君則是面無表情,淡淡道:“這件事啊,我看,倒不如讓陸崢同志自已過來一趟說清楚。”
“我們既不能冤枉一個好同志,也不能稀里糊涂地把事情壓下去。周望同志,你給陸崢同志打個電話,讓他馬上過來?!?/p>
周望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好的,陳書記,我這就打。”
說罷,他掏出了手機,翻到陸崢的號碼,開始撥出去。
……
接下來,不到十分鐘,會議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陸崢走了進來,目光在在座的五人臉上快速掃過,然后走到會議桌旁,站定。
“陳書記,我來了。”
陳律君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會議桌對面的空位:“坐?!?/p>
陸崢依言坐下,腰桿挺得筆直,姿態從容不迫。
陳律君把面前的三張照片推了過去,語氣平淡:“陸崢同志,這是永福市紀委報上來材料,里面有你的幾張照片。你看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
陸崢接過材料后,快速翻看。
隨即抬起頭,迎上陳律君的目光,微笑道:“陳書記,這照片上的人是我?!?/p>
陳律君看著他,目光銳利:“那你解釋解釋,照片上的這個女人是誰?你們又是什么關系?”
陸崢深吸一口氣,然后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久經風浪的鎮定。
“陳書記,各位同志,照片上的這個女人,叫盧桃櫻,乃是我的干女兒,當然了,說是干女兒,可其實,我一直都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看待?!?/p>
“這些年,桃櫻一個人在省城打拼,我確實幫了她不少忙。幫她找工作,幫她租房子,逢年過節叫她來家里吃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干女兒。這一點,我問心無愧。”
說到這,陸崢頓了頓,伸手指著第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是在一家私房菜館拍的。那天桃櫻失戀了,心情很差,打電話跟我哭訴。我正好在那附近有個應酬,就讓她過來一起吃飯。吃飯的時候,她越說越傷心,就靠在我身上哭了一場。我拍著她的肩膀,安慰了幾句。不知道被哪個別有用心的人拍了照片,就成了所謂的‘相擁而坐’。”
他又翻開第二張照片。
“這張,是在溫泉山莊。桃櫻失業之后,瞞著我去山莊里找了份服務員的工作。我知道以后,氣得不行。她一個姑娘家,去那種地方上班,像什么話?于是我專門開車過去,把她從山莊里拉出來,讓她換個正經工作。這照片上拍的,就是我拉著她往外走的時候。山路不平,她穿著高跟鞋走不穩,我拽著她手腕,這有什么問題?”
他再翻開第三張照片。
“這張,是在酒店門口。我后來托人給桃櫻找了一份銷售的工作,在一家正規公司。她心情好了很多,那天我順路接她上班。車上她跟我說起新工作的事,興致很高,靠過來給我看手機上的工作群。拍照的人就抓住這個瞬間,說我們‘姿態親密’。陳書記啊,我一個長輩和一個晚輩坐在車里,挨得近了一點,這也能拿來做文章?”
陸崢說完后,把材料合上,推到一邊,眼神坦然,沒有半分閃躲,繼續說道:
“陳書記,我知道,我身為省委常委,跟一個年輕女性走得近,確實容易讓人說閑話。這一點,是我考慮不周。我接受組織的批評。但要說我跟桃櫻有不正當關系,我不認。她是我的干女兒,我對她只有父輩的關心和照顧。如果有人想拿這幾張照片做文章,往我身上潑臟水,那我陸崢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私房菜館里,是失戀的安慰。溫泉山莊,是長輩的管教。酒店門口,則是順路接送。
如此一來,這每一張照片,他都給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而每一個解釋,都嚴絲合縫地扣在了“干女兒”這個身份上。
周望聽完,眼睛都亮了。
臥槽!
不愧是你老陸啊,果然巧舌如簧,能言善辯。
當即,他也立刻接過話頭,如釋重負道:“我就說嘛,陸崢同志不是這種人。這幾張照片,完全是斷章取義,能說明什么問題?人家這是正常的干親關系,卻被別有用心的人拍了下來,成了違紀證據?這也太荒唐了?!?/p>
說罷,他看向沈向高,語氣里帶著幾分揶揄:“向高同志,你剛才說,什么樣的關系能解釋這些照片。現在陸崢同志解釋清楚了,你覺得呢?”
沈向高聞言,卻是沒有理他,目光落在陸崢身上,淡淡開口:“陸崢同志,你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既然你說盧桃櫻是你的干女兒,你對她只有父輩的關心。那好,我有一個提議——能不能讓盧桃櫻來一趟省委,當著大家的面,我問她幾個問題。”
此言一出,陸崢的眼神就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