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對方再次忍不住表達對她沒事的感恩，陸窈有些動容。
“多謝您掛念，津律的情況能好轉我也很開心，也是我們一起努力的結果。”
周繼安聞言，眼眶又紅了幾分，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什么，卻終究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們都是好孩子。”
陸窈彎起唇角，伸手輕輕扶了他一把：“周伯伯，我們進去吧，外面涼。”
周繼安應了一聲擺擺手，轉身跟著趙瞿往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目光在陸窈和謝凜煜身上各停了一瞬，眼里滿是欣慰。
謝凜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別過臉去。
陸窈忍著笑，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一行人穿過院子，走進別墅。
趙瞿已經把房間都收拾出來了，被褥是新換的，窗臺上照例擺著野花，雖然簡陋，卻處處透著用心。
周繼安帶來的隨行人員也有安排，趙瞿的小弟們跑前跑后地搬東西、燒水、備菜，整個院子熱鬧得像過年。
周繼安沒有在房間里多待，而是直接去了周津律的房間，他有很多話要同周津律說，也有很多問題要問。
周津律的房間在一樓走廊盡頭，是趙瞿特意留出來的，比其他房間寬敞些，也安靜些。
周繼安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津律正靠在床頭，那條打了石膏的腿平放在被子上。
他手里沒拿書，也沒看終端，只是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來，淺棕色的眼眸里映出父親的身影，唇角微微彎起。
“爸。”
周繼安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從兒子蒼白的臉上慢慢移到那條傷腿上，停了幾秒，又移回來。
“疼不疼？”他問。
周津律搖了搖頭：“不疼，已經好多了。”
周繼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吆喝聲和碗筷碰撞聲。
父子倆就這樣坐著，一個靠在床頭，一個坐在椅子里，一時間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很久，周繼安才輕聲說：“你小時候摔破了腿，也是這樣，我問你疼不疼，你也說不疼。”
周津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時候你才多大？”周繼安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憶很遠很遠的事情，“六歲？還是七歲？從樓梯上滾下來，膝蓋磕在石階上，骨頭都露出來了，你愣是一聲沒哭。”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護士給你清理傷口的時候，你咬著嘴唇，臉白得像紙，我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他頓了頓，“我當時就在想，這孩子像誰呢？我小時候可沒這么能忍。”
周津律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后來我想明白了。”周繼安收回目光，看向兒子，“你不是不疼，你是不敢說疼，我本以為讓你跟著你母親生活是好事，畢竟很多男孩子都沒機會親近母親，如果我知道她是那樣的想法，我不會將你送過去的，這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爸，你不用想那么多，也別說了……”
“不，今天機會難得，我想說。”周繼安搖頭，他怕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
“你被送回來的那天，我到現在都記得。”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某個遙遠的點上，聲音微微發顫，“你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頭發亂糟糟的，瘦得像根柴火棍。”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看見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低下頭，叫了一聲‘爸’。”他的聲音哽住了，“那個聲音，又輕又啞，像只被人踢過的小貓。”
周津律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被角，指節泛出青白色。
“我當時就想，這五年，你到底經歷了什么。”周繼安收回目光，看向兒子，“可我不敢問，我怕問了，你會更難受，我更怕知道了真相，會控制不住自己后悔。”
他苦笑了一下：“你看，我這個當父親的，連替你出頭的勇氣都沒有。”
“爸。”周津律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您別這么說。”
“我說的是實話。”周繼安搖頭，“這些年，你排斥女性，不愿意走婚匹配，我知道是為什么，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扛著。”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周津律放在被子上的手。
“你怪不怪我？”他問，聲音很輕。
周津律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父親那只布滿歲月痕跡的手，那只手曾經牽著他走過很多路，也曾經在他被送回來的那天，顫抖著將他抱進懷里。
周津律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伸出手，覆在父親的手背上：“不怪。”
“您是想我好的，我知道。”
周繼安猛地抬起頭。
周津律對他扯了下唇角：“小時候怪過，怪您為什么要把我送到她那里，怪您為什么不來接我，怪您為什么每次來看我都只是站在門口，從來不進去。”
周繼安的手指微微顫抖。
“后來不怪了，我知道您也不容易。”
周繼安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他別過臉，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動作有些粗魯，可眼淚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爸。”周津律輕聲叫他。
周繼安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厲害：“沒事，我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
周津律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父親的手腕。
周繼安反握住他的手：“……謝謝你的諒解，我和你母親都不是合格的家長，希望日后，你不要走我們的彎路，陸窈小姐對你……”
“爸，這次有幸陪在她身邊，我也想了很多，她會不會選擇我已經不重要了，我只希望她能好好的。”
周繼安看著兒子臉上釋然的神情，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這是……”他斟酌著用詞，“放棄了？”
“不是放棄。”周津律搖頭，“是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