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記，想也不想，飛快地鉆到了阿珍身后！
她方才明明離阿珍遠遠的，甚至用一種冰冷仇視的目光瞥著自己的母親，但當聽說要把自己送人時，瞬間變回了急需母親庇護的幼獸，急速地躲回了阿珍身邊。
這動作、這反應，讓本來一心想保護她的秦艷尷尬不已，伸出的手懸在了半空中，進退兩難。
甜甜一直被梁哲護在懷里，目睹了這令人窒息的一幕。
在她的認知里，媽媽應該是最疼愛孩子的，無論何時何地，都會給孩子最好的保護。
可眼前小雨姐姐的媽媽，卻在打她、罵她、還不給她飯吃。
想起自己媽媽溫暖的懷抱，甜甜只覺得這位小雨姐姐可憐到了極點。
甜甜摸了摸自己衣服的口袋，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兜里，裝著餅干，牛奶糖，山楂片，還有徐爺爺送的巧克力。
她剛想把這些拿出來，送給小姐姐，就見小雨沖著秦艷狠狠一呲牙，那樣子像極了被激怒的兇狠小獸。緊接著，她一把抓起阿珍的手腕，飛也似的向木屋跑去。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馮大炮本來還想和徐強商量，如果把劉麻子扭送公安，后面怎么妥善安置阿珍母女，話未出口，阿珍已經被一路拖跑了。
就算這樣，她還不忘回頭拼命哀求，“馮書記，別抓我男人……別……”
“砰”的一聲，屬于阿珍家的木門被小雨狠狠關上，那關門的回音還在每個人心頭久久震蕩。
馮大炮和徐強對視一眼，都感覺此事十分棘手。
周小兵湊到徐強耳邊，低聲道：“教授，您就別管了阿珍了，她被人販子倒賣了好幾手，后來被劉麻子救了，才一門心思跟著他，礦上幾位大嫂勸過好幾次，她死活不肯走。”
徐強皺緊了眉頭。
他雖然擅長科研、教學和做思想工作，卻從沒遇到過像阿珍這樣的人。既執拗又可悲，滿腦子都是舊時代婦女未開明的思想，這樣的人，真的很難和她交流。
“小雨那孩子怎么辦？跟著這樣的母親，連口飽飯都吃不上，還弄得渾身是傷。”
他說著，不免將視線落到甜甜身上，兩個孩子，一個在關愛中長大，一個在泥濘中掙扎，云泥之別，簡直令人唏噓。
馮大炮嘆了口氣，作為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讓他上戰場殺敵還行，處理這種家長里短，簡直要了他的命。
“我不管別的，就一條，劉麻子這小子必須處理。救過人不是免死金牌，就算不送公安局，小黑屋也得給我關滿七天！”
“馮書記，”有人提醒道，“您剛才也瞧見了，小雨那孩子，從來不跟咱們說話，也不跟人親近，要想讓她離開阿珍，怕是做不到。”
“那……要不咱們組織人輪流送飯？先保證孩子別餓死？”
馮大炮和徐強對視一眼，知道必須得想辦法解決，他們又喊來幾名礦區負責人，大伙圍著飯桌，簡單地開了個碰頭會。
梁哲畢竟是外人，對此事不便直接發表意見，他便領著甜甜，悄悄退到了一旁。
甜甜摸著自己揣得滿滿的零嘴，踮起腳尖，在梁哲耳邊小聲說，“爸爸，我想把好吃的，送給剛才那個小姐姐。”
“寶貝，你這個想法是很好的。”梁哲知道自己的女兒心地善良，但小雨母女的情況太特殊，他不能貿然做決定。
“可那個小姐姐防備心太重，你現在過去，她不一定肯接受，甚至可能傷到你。”
他見過小雨的眼神，那是被傷透了的小獸才有的，警惕，仇視，對誰都帶著敵意。
“等徐爺爺和馮爺爺商量好，咱們再想辦法幫她，好不好？”
甜甜想了想，忍不住又問，“可是爸爸，小姐姐受傷了，會痛痛呀。”
這些傷口連大人看著都心生不忍，何況還是幼童的甜甜。
梁哲輕嘆一聲，摟過女兒的小身子，柔聲寬慰，“寶貝，爸爸答應你，會跟徐爺爺說，盡量想辦法幫助小雨姐姐。她身上受的傷，咱們帶的行李里有能用的藥，我會拜托秦奶奶送給她的。”
“那小雨姐姐抹好了藥，以后還會有人打她嗎？”
梁哲一時語塞。
看阿珍的樣子，根本護不住小雨，甚至從她內心深處，就沒想過真正地保護小雨，可這些話，他怎么忍心跟天真的甜甜說。
自己的女兒雖然失去了母親，至少，一直是生活在充滿愛的環境里，除了自己能給予的全部父愛，還有基地里的所有人，都發自內心地疼愛著這個孩子。
在她的世界里，應該從來不知道，即使是親情，也有丑陋的，自私的，甚至是惡毒的。
為了不讓女兒幼小的心靈被這世界的陰暗面玷污，梁哲看著甜甜的眼睛，認真承諾，“爸爸答應你，會盡最大能力幫助小雨姐姐，讓她少受傷害，好嗎？”
“嗯！”甜甜用力地點了點頭，高興地跳起來，摟住了梁哲的脖子。
“爸爸最好了！”甜甜大聲宣布，“你是天下第一好的爸爸！”
梁哲被女兒夸得心頭柔軟，忍不住親了親她的小臉蛋，把她抱得更緊了。
另一邊，徐強和馮大炮已經開完短暫的會議。
“阿珍母女暫時照舊生活，由婦聯和秦艷多關心照顧，先改善小雨的生活，不許再挨打挨餓。”
“劉麻子那里要嚴肅處理。除了關禁閉、寫檢查，還要讓他做出保證。要是再犯，就必須由公安介入，絕對不能姑息。”
“阿珍方面，要想辦法做通她的思想，讓她多接觸生產生活，不要總困在屋子里，更不能對劉麻子這種暴行逆來順受。給她安排點事情做，讓小雨也幫忙，改變她落后愚昧的思想觀念。”
“最后，還要問她和劉麻子的婚姻是否要繼續。如果劉麻子始終屢教不改，就勸阿珍離婚。把她送到鎮上去，給她一筆安置費，做個小買賣，讓她能獨立生活。這樣，就不用再困在礦山里了。”
“另外，還要再給小雨安排個學校。這孩子雖然瘦，也到了讀書的年紀，不能跟著阿珍他們蹉跎了。”
幾條方案敲定下來，眾人各領其職。
在這期間，哪怕是經驗尚淺的周小兵，都跟著出謀劃策。唯一的例外是賀林。
他吃過飯之后，就靠在椅子上，掏出煙抽著，其他的紛紛擾擾，仿佛全與他無關。
對于阿珍母女，更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事，本來就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他的工作只有一樣：等傅大石指出位置，開出機器，用鉆頭探入地下，取出徐強想要的巖芯。
徐強走到梁哲父女身邊，略帶歉意地說，“梁哲同志，你今天第一天來，就遇到了這種糟心事，真是不好意思。”
他又伸手摸了摸甜甜的發頂，“梁甜甜小同志，剛才是不是嚇了一跳啊？有沒有害怕呀？”
甜甜仰著小臉，認真地問，“徐爺爺，你會幫助小雨姐姐嗎？”
“當然會。”徐強也很嚴肅地回答，“小雨姐姐的遭遇，我們大家都有責任，甜甜放心，我們都會幫助她。”
他向梁哲解釋，“阿珍娘倆的命很苦，以前落到了人販子手里，差點被人打折了腿，逼著上街乞討。恰好劉麻子回家探親，花了五十塊錢買下救了她們。阿珍不肯回家，非要跟劉麻子過日子。”
“以前劉麻子人還不錯，可自從斷了腿，脾氣一天比一天差，我們一個沒看住，就出了這種事。”
甜甜聽完，立刻把口袋里的零食一股腦掏出來，塞進徐強手里。
“徐爺爺，這些，都給小雨姐姐吃。”
徐強先是怔了一下，隨后，看著甜甜毫無保留的善意，眼中泛起笑意。
“好，那爺爺先替小雨姐姐，謝謝我們甜甜小同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