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善”兩個字,他說得很輕。
但在這間小會議室里,這兩個字到底意味著什么,大家都聽得懂。
不是“堅決執行”,是“妥善處理”。
是接受,但不是服從。
是執行,但有所保留。
褚峻峰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么,卻又被他咽了回去,這讓他的表情看上去似笑非笑。
“今天的碰頭會就到這里。”褚峻峰站起身,“勁松同志,錢良惟的審訊要加快。
汪洋洋供述的海外資產線索,要第一時間核實,必要時請求公安部國際合作局支持。”
“是。”嚴勁松合上筆記本。
韓英看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紋絲不動的姜成林,沖褚峻峰點點頭,夾著筆記本走了出去。
姜成林摸著面前這杯涼透的茶,久久沒有起身。
他回到辦公室時,已經過了午飯時分。
窗外的怡心池在烈日下波光灼灼,知了藏在垂柳的影子里,一聲聲“知了、知了”的叫著,被風揉碎又聚攏。
他站在窗前,卻無心賞景,腦海里反復翻騰著書記會上的那一幕。
“成林啊,金融安全是重中之重。你來牽頭做這個事,我放心。”
褚峻峰這句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
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姜成林從基層一路走到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什么場面沒見過?什么話聽不懂?
“你放心”這三個字從省委書記嘴里說出來,不是信任,是綁票。
把一項注定要引發系統性恐慌的任務交給你,然后告訴你“我放心”。
意思就是:搞砸了,是你執行不力;搞好了,是省委決策英明。
而在這個過程中,你必須承受所有的反彈、所有的罵名、所有基層干部的怨氣。
更毒的是,他姜成林還不能不接。
書記會上,他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三條意見,條條在理,條條都是站在大局角度提出的專業判斷。
但褚峻峰只用了一句“制度形同虛設”就全部擋了回去。
你是對的,但我還是要做。
這就是一把手的權力。
姜成林不是沒有想過更強硬地反對。
但那樣做的后果,他比誰都清楚。
褚峻峰正愁找不到由頭把水攪渾,如果自已這個專職副書記跳出來“阻撓反腐”,那正好,連帶著把他姜成林也拖進渾水里。
到時候,不但保不住衡北省的經濟大局,連自已也搭進去。
“兩害相權取其輕。”姜成林低聲自語,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敲,“先接下來,在執行中找空間。”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省發改委主任田鈞州的號碼。
“鈞州同志,明天上午九點,你到我這來一趟。
對了,把你們綜合處關于全省金融運行情況的季度分析報告帶上。
嗯,最近三年的都要。”
掛斷電話,他又撥給了省國資委主任蔡榮盛。
“榮盛,最近有空沒有?明天下午過來坐坐。
沒什么大事,就是了解一下省屬國企的負債結構。
對,主要是和金融系統有信貸往來的那幾家。”
然后是省審計廳廳長周牧之。
電話一個接一個,語氣平和,措辭尋常,聽不出任何異常。
但每一個接到電話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省委專職副書記,在書記會結束不到一小時后,密集約談發改、國資、審計三個口的負責人?
這不可能是巧合。
消息像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滲透進衡北省官場的每一個縫隙。
有人開始翻找文件柜里的舊資料,有人悄悄刪除了手機里的通話記錄,有人連夜召集手下開會,重新審視過去幾年經手的每一個項目。
恐慌,從這一刻開始,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而不可逆地擴散開來。
而姜成林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沒辦法阻止褚峻峰的決定,但他可以控制這場“排查”的節奏和烈度。
提前放風,讓該收的收、該藏的藏、該補的補。
這不是包庇,是給他們一個自查自糾的機會。
等真正開始查的時候,面上能過關的,就不必深究;實在過不了關的,那也只能按規矩辦。
這是姜成林在褚峻峰劃定的棋盤上,自已能做出的唯一騰挪。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那種明知前路是深淵、卻不得不往前走的精神透支。
他想起了許樂平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抓‘身邊人’問題,就是抓住了關鍵環節。”
當時他以為許樂平是在點撥自已如何辦好那個“學習會”。
現在他才明白,許樂平說的根本不是學習會。
他說的是褚峻峰。
褚峻峰正在做的,就是把“身邊人”問題當成一把刀。
不是用來割除病灶,而是用來捅向政敵。
錢良惟是程云山的“身邊人”,趙守正是錢良惟的“身邊人”,汪洋洋是錢良惟的“身邊人”。
這條線只要一直查下去,總能查出更多的東西。
而這些東西,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人。
程云山。
想到這里,姜成林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有些話,不能說。有些提醒,給了反而是害了對方。
程云山此刻正在北京做檢討,他的命運已經不完全掌握在自已手里了。
自已能做的,就是在衡北省穩住局面,不讓這場“排查”變成一場失控的野火。
至于省長那個位置,姜成林苦笑了一聲。
如果說之前他還有那么一絲若有若無的念想,現在這絲念想已經被褚峻峰親手掐滅了。
一個被省委書記綁上戰車、負責執行“金融大排查”的專職副書記,在中央眼里,就是褚峻峰的人。
程云山倒了,中央也不會讓褚峻峰的人接任省長。
制衡,是更高層面的鐵律。
褚峻峰這一招,不但攪渾了水,還順手堵死了他姜成林的路。
“高明。”姜成林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輕輕吐出兩個字。
但是,我自已破不了這個局,有人能破。
巧的是,這個人和自已關系還很不錯。
想到這里,姜成林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撥通了李懷節的手機。
既然褚峻峰想要在衡北省搞風搞雨,為三江省的金融大摸排松綁,解鈴還須系鈴人,把這個難題交給三江省委書記劉連海去處理,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