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
坐封宴握著宋柚寧依舊有些冰涼的手，低聲開口。
“醫院人多，不容易完全清場，我在云頂半島安排了最好的私人醫生團隊，回家養傷，好么？”
以云頂半島的頂級私密性和安保級別，即便是輿論的天都塌了，也絕對沒人能到它五公里內丟一枚雞蛋。
在養傷家里，最安全，也最清凈。
封宴考慮得十分周全。
但是……
宋柚寧搖了搖頭，“我想去公司住。”
她現在有傷，又輿論不好，她定然得盡量避免出門，住在云頂半島，就很難去公司了。
AI智能機器人第二代研發剛剛開始，她不想這時候因為自己而停滯。
封宴眉頭微蹙，“你現在需要的是養傷，不是工作。”
“我傷得不重，只是輕微腦震蕩和皮外傷，醫生也說注意休息就好，不影響。”
“你要是不放心，就把醫療團隊也送來公司嘛，公司那么大樓層騰出幾間房住宿，不是問題。”
她晃了晃封宴的手臂，“研發才剛剛開始，士氣正旺，我不想停下，老公……”
“老公……”
“老公……”
她一聲聲輕喚，像羽毛輕輕搔刮在封宴的心尖上。
封宴緊繃的俊臉線條終于微微松動，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抬眼，對駕駛座的夜蘅沉聲下令。
“去夜宴大廈。”
同時，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云頂半島新管家的電話。
“立刻將太太在夜宴大廈辦公室的臨時休息間重新布置，所有用品，全部按家里的標準準備，確保舒適度。
通知醫療團隊，攜帶設備和藥品，即刻前往夜宴大廈待命，設立臨時醫療點。
再調五組人手，加強大廈的安保級別，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
——
夜宴大廈，頂層研發中心。
盡管是臨時搬來辦公兼養傷，但封宴的安排滴水不漏。
宋柚寧的辦公室連帶休息室被布置得幾乎與云頂半島的主臥無異，柔軟的羊毛地毯，舒緩的香薰，甚至她慣用的那盞護眼閱讀燈都被原樣搬來。
醫療團隊就在同層設立了臨時監護點，隨時待命。
額頭紗布還未拆，輕微的眩暈感偶有襲來，但宋柚寧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只有在熟悉的代碼世界里，她才能暫時擺脫門外那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輿論重壓。
但。
當她習慣性地在開始工作前，瀏覽行業動態和智能機器人相關的市場反饋數據時，打開的數據面板，卻令她瞳孔驟縮。
往常穩步上升的各項曲線圖，此刻像是遭遇了斷崖，直線下跌。
用戶活躍度、日活數量、新增訂單……尤其是退貨的數量，后面跟著一個觸目驚心的紅色箭頭，數字還在不斷跳動攀升。
她抿緊嘴唇，點開用戶反饋區。
平時這里多是技術問題咨詢、使用心得分享和功能優化建議，氛圍和諧、專業。
可現在，整個版面幾乎被洶涌的負面評論和憤怒的聲討淹沒，每一秒都有新的帖子刷出來。
正義路人甲：我tm真是開了眼了！開著豪車撞死清潔工阿姨，轉頭就失憶不認賬？@宋柚寧，你晚上睡覺不會做噩夢嗎？阿姨的血是不是特別冷，才凍不掉你那張厚比城墻的臉皮？
葡萄柚子茶：一直很欣賞宋首席的技術，但這次真的濾鏡碎一地。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可有些人，擁有了財富和地位，卻連最基本的人性和擔當都丟了，不承認，不道歉，不賠償，這就是我們頂尖科技人才的代表？寒心。
家有萌寶：嚇死人了！昨天剛看到新聞，今天就把家里智能機器人關機裝箱了！誰能保證這種冷血無情的研發者，不會在機器人程序里埋什么可怕的彩蛋？萬一教壞孩子怎么辦？萬一偷偷收集隱私怎么辦？退貨！必須退貨！（該用戶ID旁有“VIP8”及“已提交退貨申請”標識）
韭菜不哭：已退貨+1！不只是機器人，夜宴財團旗下的智能家居產品我也不敢用了，從上到下爛透了！支持受害者家屬告到底！@夜宴財團官方，你們還要包庇這種殺人犯員工到什么時候？開除宋柚寧！否則終身抵制！
吃瓜第一線：最新消息！受害者陳建國的老母親聽到兒媳死訊，當場昏厥送醫了！家里還有個上初中的女兒，聽說得了白血病，當場就進了icu，現在還生死未卜……宋柚寧你怎么睡得著的？你老公不是閻王爺嗎？讓他看看底下有沒有給你留位置！
……
一條條充滿戾氣、嘲諷、道德審判甚至惡毒詛咒的評論，如同淬毒的鋼針，密密麻麻地刺向屏幕后的宋柚寧。
那些“殺人犯”、“冷血”、“厚顏無恥”、“垃圾”的字眼，仿佛帶著聲音，在她耳邊尖銳嘶鳴。
她握著鼠標的手指，冰涼。
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幾乎喘不過氣。
她被冤、被罵就算了，她承受得起，可現在看到自己傾注了無數心血、視為驕傲孩子的智能機器人、以及夜宴財團的聲譽，因為這件事被牽連、遭受無妄之災，宋柚寧心里便再難以平靜。
她緊緊地握著手指，抬眼問Tom。
“現在的情況，對公司的影響有多大？”
Tom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不容樂觀……公開渠道的退貨潮還只是表象，更麻煩的是，我們之前談好的幾個大客戶，今天早上已經有三個來函，要求暫緩簽約，進入重新評估流程。
渠道商那邊也有不少反饋，終端銷售門店咨詢退貨和質疑產品安全性的電話被打爆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果輿論持續這樣發酵下去，得不到有效扭轉……第二代產品的研發可能會受到董事會質疑，發行計劃大概率擱淺，即使強行發行，市場接受度和銷量……”
宋柚寧靜靜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心上。
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Tom，你覺得，人，真的是我撞的嗎？”
Tom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直接地問，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掙扎。
他搓了搓手，斟酌著字句：
“首席，從私人感情上，我當然愿意相信你，但是……”
他壓低了些聲音，“從現有的證據鏈來看，現場痕跡、視頻、甚至……警方那邊的初步判斷也傾向于意外事故。
其實，交通事故致人死亡，只要不是逃逸或酒駕毒駕，積極賠償，取得家屬諒解，社會輿論也更容易平息。”
他抬起頭，看著宋柚寧，語氣誠懇，“首席，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承認了，該賠錢賠錢，該道歉道歉，姿態放低一點，大眾是健忘的，過段時間熱度下去了，這事也就翻篇了。您又不缺那點賠償金，可如果一直硬扛著不認，激起民憤，那才是真的……麻煩大了，對公司，對您個人，都是毀滅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