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的手還環(huán)在她腰間，溫?zé)岬模瑤е倌耆颂赜械哪欠N小心翼翼。
“裴老師，”他在她耳邊說，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月光，
“白天你摔倒在地上，肯定很疼吧。”
裴怡沒說話，也沒動。
只是閉著眼，假裝自已還睡著。
可她知道，他看穿了。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眼皮，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已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在看什么珍貴的東西。
“我?guī)湍惆茨σ幌潞貌缓茫俊彼f，聲音里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們藏族的草藥，活血化瘀很好的。”
她沉默了幾秒。
時間在沉默里拉得很長。
長到她能聽見自已的心跳，咚咚咚的，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別的什么。
然后她輕輕“嗯”了一聲。
算是默許。
多吉起身，點了床頭的一盞酥油燈。
昏黃的光暈散開來，在房間里鋪出一小片溫暖。
她從睫毛的縫隙里看見他的影子在墻上晃動，看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他回到床邊，在她身邊坐下。
床墊輕輕陷下去一塊。
距離近得能聞見他身上的氣息——
那件皮夾克上帶著白天的風(fēng)塵，混著一點青草的味道，還有少年人特有的干凈體溫。
“這是我們藏區(qū)才有的草藥，”他打開那個布包，一股淡淡的藥香飄出來，“叫‘色吉’，活血化瘀，還能安睡助眠。”
那香味很特別。
像中藥，但又不一樣。
帶著一點雪山的清冽，和草場的遼闊，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甜。
聞著讓人安心，像是被什么古老的東西包裹著。
他的手指沾了那種藥膏，輕輕按在她后背上。
白天摔倒的地方，手肘和掌心破了皮，后背也磕得生疼。
她一直沒說，但那疼一直跟著她，像某些說不出口的心事。
他的指尖溫?zé)幔瑤е幐嗟奈觯谒つw上劃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力道不重，恰到好處。
從肩胛骨開始，慢慢向下，順著脊柱的兩側(cè)，一圈一圈地揉開。
那些酸痛的肌肉在他指下一點點放松，像是被溫水解凍的冰。
裴怡閉著眼，感受著那些手指的游走。
藥香在空氣里彌散開來，混著酥油燈的光，混著窗外的月光，混著他輕輕的呼吸。
很安心。
太安心了。
安心得讓她忘了推開他。
可她心里知道，這樣不妥。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夜這么深，月這么亮，她躺在他家的床上，他在給她按摩。
而且多吉已經(jīng)不是兩年前那個小男孩了。
他快二十歲了，成年了，一米八幾的個子，肩膀?qū)捔耍曇舫亮耍此难凵褚沧兞恕?/p>
不再是那個仰著頭叫“裴老師”的學(xué)生。
而是一個男人。
一個會用那種眼神看她的男人。
自從那次電梯里的擁吻之后，他們之間那層純粹的師生關(guān)系，已經(jīng)變質(zhì)了。
她知道。
她應(yīng)該推開他的。
應(yīng)該讓他走的。
可是那藥香太好聞，那手指太溫柔，那懷抱太暖。
她太累了。
身心俱疲。
就讓他按一會兒吧。
就一會兒。
他的手指從后背滑到腰側(cè)。
那里的皮膚更薄，更敏感。
他的指腹按下去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陣酥麻。
像是微弱的電流從那里竄開，竄到脊椎，竄到后腦勺，竄到四肢百骸。
她繃緊了。
他感覺到了，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輕。
但沒停。
“裴老師。”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低的，沙沙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撈出來的。
“我還是喜歡你。”
裴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睜眼，也沒說話。
可他分明感覺到了——
她的身體在他指下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手指繼續(xù)游走。
從腰側(cè)慢慢滑下來，滑到腰間，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一小塊皮膚。
癢癢的。
麻麻的。
酥酥的。
像有什么東西在她身體里慢慢蘇醒。
裴怡咬著嘴唇，不讓自已發(fā)出聲音。
可呼吸已經(jīng)亂了。
“多吉。”她開口，聲音有些干，有些澀。
“嗯？”
“你說喜歡我，”她頓了頓，像是在問自已，又像是在問他，
“哪怕裴老師其實是個壞女人，你也認(rèn)嗎？”
他愣了一下。
手上的動作停了。
過了幾秒，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在耳邊，溫?zé)岬模贝俚摹?/p>
“我認(rèn)栽。”
那兩個字，輕輕的，卻重重的，落在她心上。
認(rèn)栽。
多好啊。
年輕的時候，還可以說“我認(rèn)栽”。
還可以不管不顧地去喜歡一個人，哪怕知道她可能不值得。
她忽然想起自已發(fā)朋友圈時湊的文案。
“在樓下抽了三根煙，都想不明白為什么有了老公就不能有男朋友。”
那是開玩笑的。
可此刻她忽然覺得，自已是不是真的成了那樣的人？
她開始鄙夷自已。
覺得自已骨子里是不是流淌著她爸的血。
一樣水性楊花，朝三暮四，朝秦暮楚。
基因這東西，真是逃不掉嗎？
她不知道。
多吉的手又開始動了。
這一次，更大膽了一些。
從腰間慢慢往上滑，指腹隔著薄薄的衣料，描摹著她身體的曲線。
她能感覺到自已的體溫在升高。
能感覺到那種酥麻越來越強(qiáng)烈，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一波一波，淹沒了理智的堤岸。
腦子里一片混亂。
可真相，比他能想到的任何事都復(fù)雜。
復(fù)雜到她不知從何說起。
她明天就要走了。
逃離這個傷心的是非之地。
這是她今晚做的決定。
她要離開這里。
離開這片讓她又愛又痛的雪域高原。
今晚，她只想穩(wěn)住多吉。
就當(dāng)偏偏小孩子算了
等會兒勸他回自已屋子睡覺。
然后明天清晨，趁天還沒亮，收拾行李，偷偷跑路。
這是最好的結(jié)局。
對他們都好。
可是他的手，他的呼吸，他身上的氣息——
太近了。
太燙了。
她的意志在一點一點潰散。
“裴老師，”多吉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委屈，一點不甘，還有一點卑微的祈求，
“真的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他的手已經(jīng)滑到了一個不該碰的地方。
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輕輕覆蓋著。
裴怡的身體猛地戰(zhàn)栗了一下。
像過了電。
從那個點炸開，竄遍全身。
該死。
她被摸得起了反應(yīng)。
那種酥麻從脊椎竄上來，竄到后腦勺，竄到每一根發(fā)絲。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已發(fā)出聲音，可呼吸已經(jīng)亂得不成樣子。
她心想著，還好她不是個男的。
女性在床第之事上顧慮會多，怕得病，怕懷孕，不可能那么開放大膽。
要不然她變成男的的話，應(yīng)該要被許多前女友聯(lián)合寫68頁P(yáng)PT，上個熱搜了。
她忽然覺得自已還是最愛自已。
即使羅桑出家了她心如刀割。
她是很喜歡他。
但說到底，她也不是只喜歡他。
只是最喜歡他。
僅此而已。
在多吉的觸摸中，她的意志開始變得很不堅定。
那些關(guān)于羅桑的念頭，開始動搖。
她開始換一種思路安慰自已。
羅桑出家了。
那是他的選擇。
她沒理由為他守什么。
她和多吉又沒什么關(guān)系。
和平措也沒什么關(guān)系。
她是自由的，自由如風(fēng)。
想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
想被誰觸碰，就被誰觸碰。
多吉見她閉著眼，不說話，呼吸卻越來越亂，以為她是默許了。
他得寸進(jìn)尺。
不斷靠近她。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在臉側(cè)，溫?zé)岬模贝俚模瑤е倌耆颂赜械哪欠N渴望。
兩個人的距離，已經(jīng)超過了正常社交的范疇。
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得她能數(shù)清他眼底的星星。
近得她的心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然后他開口。
“裴老師，我可以吻你嗎——”
那聲音里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點點卑微的祈求。
太有禮貌了。
這可能就是年下男孩的特點吧。
羅桑從來不會問。
他只會直接吻上來，帶著那種不容拒絕的霸道。
平措也不會問。
他會撒嬌，會耍賴，會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著她，直到她心軟。
只有多吉。
只有這個十九歲的少年，會在這最關(guān)鍵的時刻，用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問：
“我可以吻你嗎——”
裴怡睜開眼。
看著他。
酥油燈的光里，他的臉近在咫尺。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驚人，里面有渴望，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點點害怕被拒絕的恐懼。
她就那樣看著他。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道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
時間好像停住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忽然清醒了。
像被人從夢里拽出來。
“不可以。”
她伸手，一把推開了他。
多吉愣住了。
被她推開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里，光芒一點一點暗下去，像是星星被烏云遮住。
裴怡坐起來，攏了攏被揉亂的衣襟。
不管怎樣，她今天還是得演一下癡情人設(shè)。
雖然好像也沒有觀眾。
沒有人在看。
沒有人在意。
可她還是要演。
可能演戲上癮。
她自已也分不清，到底是因為不想成為一個濫情的人，還是真的很愛羅桑。
身體誠實地接納不了多吉。
那么平措呢？
她之前把平措當(dāng)成替代品的時候，是那么理所應(yīng)當(dāng)。
她也很享受歡愉，不是嗎？
她想不明白。
她的人生里沒有綠她的前男友，沒有被辜負(fù)到底的自已。
但深夜是要緬懷的。
她背后爛事是沒少做的。
這個深情她是必須裝的。
受害者她也是要當(dāng)?shù)摹?/p>
“對不起。”
她看著他，聲音輕輕的，軟軟的，話語卻像石頭一樣硬。
“我有喜歡的人了。”
多吉愣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
是期待。
是希望。
是他小心翼翼捧出來的那顆心。
“是誰？”他問，聲音發(fā)顫。
裴怡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里流進(jìn)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銀白色的，涼涼的，像一道無法跨越的河。
她就坐在河這邊。
他站在河那邊。
永遠(yuǎn)都跨不過去。
多吉就那樣看著她。
很久很久。
久到酥油燈的火焰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風(fēng)吹了又停，久到月光從窗臺移到床邊。
最后他低下頭。
“我知道了。”他說。
那聲音很輕，像是被風(fēng)吹散的煙。
他站起來。
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沒有回頭。
“晚安，裴老師。”
門開了。
又關(guān)上。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還有那盞酥油燈，還在明明滅滅地跳著。
裴怡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
月光照在她身上，涼涼的。
她忽然覺得自已很臟。
不是身體。
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