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女人的宗旨是:三天必須放下,五天找到下家。
裴怡站在機場畫展前,看著面前這個陌生又有點眼熟的男人,腦子里忽然冒出這句話。
她在外面待了不到一個月。
現在她回來了,站在無錫的機場里,站在一幅看不懂的油畫前面,面前站著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
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嗎?
還是大數據把她推到了這里?
她想起日本女星蘆田愛菜的一段經典綜藝廣告。
那個小姑娘歪著頭,天真無邪地說:
“男人就像口香糖一樣,沒味了就盡快換一個新的。因為,你知道地球上有多少男人嗎?三十五億。”
三十五億。
三十五億個口香糖。
她嚼過三個,還有很多很多等著她去嚼。
“你是?——”
她很疑惑。
這么帥的帥哥,沒道理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面前這個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剪裁很好,襯得整個人修長挺拔。
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領毛衣,領口剛好抵住下頜,襯得脖子很長,臉很小。
圍巾是煙灰色的,隨意地搭在肩上,一端垂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絨光。
褲子是深色的西裝褲,褲腳剛好落在鞋面上,露出一點黑色的皮鞋尖。
皮鞋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
他長得不矮。
一米八二左右,在這個江南城市里算是比較出眾的身高。
但和川西那些男人不一樣,他不是那種寬肩厚背的壯,而是一種南方特有的清瘦。
骨架小,線條薄,像一株長在庭院里的竹子。
風吹過來的時候會輕輕晃動,但不會倒。
他的皮膚很白,白得有些過分。
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是一種瓷器的白,溫潤的,細膩的,像是被江南的雨水洗過很多遍。
眉目清秀,不是那種濃眉大眼的俊朗,而是一種淡淡的、水墨畫似的清秀。
眉毛彎彎的,像兩片柳葉。
眼睛不大,但很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笑意。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有一種書卷氣。
他整個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畫。
不是機場里那些看不懂的抽象畫。
是一幅工筆花鳥畫,精細的,淡雅的,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裴怡的眼睛色瞇瞇地在帥哥身上打轉。
她完全沒有聽清男生說的是什么。
只看見那薄薄的嘴唇一張一合,吐出一些好聽的音節,像泉水叮咚,像風吹竹林。
她只是沉迷于美色,嗯嗯點了點頭。
待她緩過來,感覺不對勁。
“嗯?”
她瞪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望向他。
男生似乎覺得她反射弧長長的,很可愛。
呆若木雞的樣子傻傻的,看起來很好騙。
裴怡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看起來蠢蠢的,是男人喜歡的小白花,其實骨子里是個蛇蝎美人。
喜歡把自已從獵人包裝成獵物,現在她好像還培養了新的愛好:釣魚。
釣男人,釣那些愿意上鉤的男人。
上大學那會,程橙特別迷戀塔羅占星,看星盤之類的。
整天拿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牌,嘴里念念有詞。
裴怡本來不信這些,但架不住程橙天天在耳邊念叨。
后來通過程橙的推薦,找了所謂很有名的占星大師看她的星盤。
大師說她戀愛運好到爆炸,木星落五宮又沒有刑克,相位好。
雖然大師沒見到她本人,是網上賽博算星盤,但是大師夸她長得一定很好看,說什么金星代表美學,說什么金星相位也很好。
算了,反正她也聽不懂。
只是大師告誡她,感情是把雙刃劍。
記得合理運用好自已的優勢,不要陷入三角戀等感情糾紛,欠下情債,容易破財。
臥槽。
月老廟她看都不看,財神廟她長跪不起。
一聽感情影響她財運,她直接大學四年不談戀愛,跟上輩子戒過毒似的。
那些所有追求者都被她拒之門外。
不管長得帥的,有錢的,有才華的,她一律不看不聽不問。
大學她真的是寧喝五十三度酒,不拉三十七度手。
導致大四那年她生日,程橙對她一直以來沒有性生活深表同情,覺得是自已當初推給她占星大師害了她。
程橙那年對她生日的祝福語竟然是:
祝你做人有愛,做_愛_有人。
裴怡一整個大無語。
現在想起來,那個占星大師說的好像也沒錯。
她的戀愛運確實好到爆炸,只是她自已把好運用歪了。
不是三角戀,是四角戀。
不是情債,是情劫。
不僅破財,還破心。
眼前男人見裴怡持續大腦宕機,神色游離,只當她是坐飛機趕回來太累了。
“要不要先去星巴克機場店坐會兒?”他問,聲音溫溫和和的,
“點個抹茶星冰樂喝喝。”
抹茶星冰樂。
她大學時候最愛的飲料。
每次和程橙逛街都要點一杯,上面厚厚的奶油,下面綠綠的冰沙,喝一口整個人都涼快了。
他怎么知道她喜歡喝這個?
“你剛才說什么?”她終于回過神來,
“你說我媽喊你來接我的?”
“對啊。”他笑了,露出一點牙齒,白白的,很整齊,
“裴怡,好久不見了呀。我是齊云蕭。”
齊云蕭。
好古風的名字。
好裝逼啊。
叫這個名字的人應該不多。
像小說里的人物,像古代的文人墨客。
齊云,蕭蕭。
聽起來就像是從《詩經》里走出來的。
裴怡在腦袋里檢索了半天,終于想了起來。
原來對方是她小時候第一個喜歡過的男生。
其實也不能算是喜歡,因為那時候她年紀太小了,才上初中,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喜歡。
其實可能只是崇拜,畢竟這位老鐵曾經是他們無錫二中當年的年級級草。
長得帥成績好,跑步快,校園運動會也一直拿獎。
全年級的女生都瘋狂暗戀他,她當時是一個很隨波逐流的人,跟追星似的。
為了不被其他女生排擠,她耳濡目染的也開始喜歡他。
反正隨便吧,這樣的男生也不缺她這種小透明喜歡。
她想了想,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她當年似乎中二病發作,給這位帥哥寫過一封情書。
悄悄塞進了他課桌里,也不知道收沒收到。
她傻逼兮兮地還署名了,一直暗戀你的怡。
老天爺啊。
希望他不記得這件事了。
“啊,是你啊。”她干笑了兩聲,
“嗨,好巧,在機場偶遇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發現,這女人真的腦子短路。
不是剛和她說了是她媽媽讓他來接人的嗎?
她到底有沒有在聽他說話?
還是剛才一直盯著他的臉,什么都沒聽進去?
他尷尬地笑了笑,心里覺得裴怡還和當年一樣,是個笨蛋。看
起來聰明,其實傻乎乎的。
看起來精明,其實很好騙。
“走吧,”他說,“肚子餓了吧?我請你吃飯——”
裴怡看著他,看著那張清秀的臉,看著那個溫和的笑,看著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個占星大師說的話:
感情是把雙刃劍,記得合理運用好自已的優勢。
她現在有優勢嗎?
剛剛被一個和尚傷了心,被兩個兄弟糾纏了身體。
拖著行李箱從高原逃回平原,站在機場里像一只落湯雞。
她有什么優勢?
除了那張臉,那個身體,那些男人喜歡的東西。
她還有什么?
可是面前這個男人,他不知道那些事。
不知道她在川西的荒唐,不知道她和三個男人的糾纏,不知道她剛剛從一個和尚的寺廟里逃出來。
在齊云蕭眼里,她還是那個初中時給他寫情書的小女生。
還是那個傻乎乎的很可愛的裴怡。
她想重新開始。
把那些都忘掉。
“好啊。”她笑了,笑得很甜,像她穿的那件橙色大衣一樣,艷得像一團火,“走吧。”
她推著行李箱,跟在他旁邊。
他自然的接過她的行李,替她拿著。
兩個人并排走在機場的大廳里,腳步聲一前一后,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頭頂的燈光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交疊在一起。
又分開,又交疊。
她忽然想起那個占星大師說的另一句話,當時她沒聽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大師說:你的感情路不會太平坦,但也不會太糟糕。你會遇到很多人,愛很多人,被很多人愛。
但最后,你會發現,你最愛的,還是你自已。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齊云蕭。
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柔和,脖子上的喉結隨著吞咽輕輕滾動。
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沖她笑了笑。
“怎么了?”
“沒什么。”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走吧。”
她跟在他旁邊,一步一步,走出機場。
外面是無錫的冬天,濕漉漉的,冷颼颼的,空氣里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是河水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江南特有的那種潮濕的、溫潤的味道。
不像川西,干冷,風大,空氣里都是雪山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里都是水汽。
“冷嗎?”他問。
“還好。”
他把圍巾解下來,遞給她。
“戴上吧,你穿得太少了。”
裴怡看著那條圍巾,煙灰色的,軟軟的,帶著他的體溫。
她也不忸怩,接過來,圍在自已脖子上。
挺不要臉的,也許人家只是客氣一下。
圍巾很長,繞了兩圈,還有一截垂下來。
她低頭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香味,可能是他身上自帶的。
人們常說,生理性喜歡就是能聞到對方身上奇特的香味。
“謝謝。”她說。
“不客氣。”
兩個人繼續走。
她的行李箱輪子在地上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和他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像一首不成調的歌。
她忽然想起川西的那些夜晚。那些月光,那些經幡,那些男人的臉。
平措的,多吉的,羅桑的。
他們現在在干什么呢?
多吉還在哭嗎?
平措還在抽煙嗎?
羅桑還在念經嗎?
都不重要了。
她回來了。
回到這個濕漉漉的城市,回到這個沒有雪山沒有經幡沒有轉經筒的地方。
這里有河,有橋,有白墻黑瓦的房子。
這里的人不說藏語,說吳儂軟語。
這里的冬天不下雪,下雨。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我們去哪兒吃?”她問。
齊云蕭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去吃錫幫菜?”
裴怡笑了,“你請客?”
“我請客。”
“好啊。”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笑,是真的開心。
她忽然覺得,自已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在川西的那些日子,她笑過,但每次笑的時候,心里都是疼的。
現在她笑,心里什么都不想。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圍巾上有他的味道,她覺得好聞,又聞了一下。
齊云蕭走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他說。
“什么?”
“傻傻的。”
裴怡瞪了他一眼。
“你才傻。”她轉頭又加了一句,“不對啊,你以前和我很熟嗎?咱倆又不是一個班的。”
他笑了,沒說話。
兩個人走出機場大門。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暈。
遠處有車經過,車燈在雨霧里模糊成一片。
空氣里有一股濕漉漉的冷,鉆進衣服里,貼在皮膚上。
裴怡縮了縮脖子,把圍巾裹得更緊。
齊云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只是伸手探她的溫度。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一陣溫熱。
不是那種滾燙的、讓人心跳加速的熱,是一種溫溫的、讓人安心的熱。
像冬天里的一杯熱咖啡。
她沒有躲。
就那么輕輕碰了一下,持續了幾秒,又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