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人之將死
    對于白家，張元慶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他們放在眼里。那個時候，因為張元慶主要負責的是鄉村振興，跟他們除了白老三的事情之外，沒啥交集。
    而且現在都是21世紀了，隨著外界信息的輸入，地方上雖然還有宗族，卻沒有想象中那么強。或許在沿海一帶或者更加偏僻的地方，會有一些。
    白彭鎮固然落后，不至于宗族勢力大到無法無天。
    只是你也不能小看，大多數人還是喜歡抱團的，群體能夠給他安全感。所以白家的號召力，也不能小覷。
    真要是三天兩頭的找麻煩，那也是一個問題。所以張元慶拎了一點東西，再度登門拜訪。
    仍然是老宅的堂屋，仍然是下午午睡之后。
    不過這一次，雙方的身份地位有了很大的不同。
    那次見面的時候，張元慶是鄉村振興工作隊隊長，憑借著掃黑辦的身份，這才能有談話的資格。而白老爺子手下有著楚承這樣掌控白彭鎮，以及白燕這種八面玲瓏的人物。
    可是這一次見面，張元慶的影響力已經不亞于昔日的楚承。甚至如果楚承現在是書記，面對虎狼一般的張元慶，他連到水底下終結自己的機會都不會有。
    而白老爺子，張元慶再見到他，他靠在椅子上，整個人佝僂的不行。從他臉色上看，已經慘白一片。
    上次就是在這個地方，張元慶用心歹毒地對他采用大招人參公雞，恨不得像是諸葛亮罵王朗那樣，把他給活活罵死。
    沒想到，這位老人家氣度不小，竟然全部忍了下去。
    現在再看，如今狀態的白老爺子，顯然奄奄一息。張元慶也失去了將其氣死的念頭，他現在沒有必要犯這個事情。
    這就是位置不同，采取的手段就大有不同。
    張元慶走到堂屋前停下：“老爺子，身體別來無恙。”
    白老爺子看著張元慶，他的眼睛也有了一些渾濁：“張鎮長，恕我不能起身相迎了。”
    張元慶點了點頭：“沒關系，您老這么大的架子，我站一會也是應該的。我記得，之前楚承還在的時候，應該是喜歡服侍您左右，沒想到……唉……英年早逝。”
    對于白家攛掇七戶人家拒絕拆遷的事情，張元慶心里是有火的，所以現在說話毫不客氣。
    白老爺子挑的這七家非常講究，如果他們堅持不拆，為了繞開他們，這條路就要平白無故加上幾百萬的預算。這么多錢，平白沒了，這不是割張元慶的心頭肉么。
    所以雖然沒打算氣死這個老家伙，但是說話還是帶刺的。
    白老爺子卻淡淡說道：“善惡到頭終有報，楚承能有這樣的結局，已經很好了。別管他是為了逃避什么，終究是救了幾個孩子而走的。就像毒藥一樣，有人用毒害人，有人用毒救人。如果用毒藥救了人，雖然還是毒藥，卻不失功德。”
    張元慶卻冷笑一聲：“老爺子，你也信天道循環了？”
    白老爺子看著張元慶，半晌苦笑一聲：“人之將死，多半還是信得。不然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如何越得過去。”
    現在的白老爺子完全沒有之前那一次底氣十足的樣子，看起來的確是行將就木了。
    張元慶不愿跟他再多說，只是冷冷問道：“那七戶人家的條件是什么，劃出一個道道吧。”
    白老爺子干咳一聲，然后繼續有氣無力：“那七戶人家的房子并不是他們七家人的，是我個人的房子……之前借給他們祖輩居住，房產證之類……都是我的名字……”
    白老爺子說話太費勁了，他擺了擺手，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豐神俊秀，劍眉星目。
    年輕人手里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是七個房產證。
    白老爺子這才順了順氣：“這七個房子，我無償捐給鎮子里面，希望能夠為鎮子修路提供一些助力。至于這七戶人家的補償，我個人全掏了。”
    張元慶上前，翻看了七個房產證的本子，檢查了一下章子不是假的。這一次拆遷，涉及到的住戶不多，只有拓寬路面的幾段路，需要拆個二十多戶。
    拆了之后，全部在鎮子里面安置。雖然白彭鎮的房價便宜，一整套房子拆下來，各種安置政策算上，補償也高達每一戶二十多萬。
    如果減少七戶人家，那么就可以節約一百多萬。
    對于現在的白彭鎮來說，多了一百多萬，就能夠做很多事情。
    所以張元慶凝視著白老爺子，不解詢問：“你是想要得到什么？”
    白老爺子指了一下端著盤子的年輕人：“給我們白家一個機會，他不是我們白家主家的，算是一個旁系。不過孩子聰明聽話，我想要通過關系調到白彭鎮，最好可以擔任你的秘書，讓你帶帶他。”
    張元慶于是明白過來，白老爺子是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關青允這幾天已經公示通過，正式成為一名副科級的鄉鎮干部。
    經發辦的主任還是空缺的，而這個位置就是自己下一個秘書。
    白老爺子想要讓白家子弟跟著自己，大概也是看好自己的發展，想在自己的身上押注。
    張元慶聞言，半晌之后，方才嘆了一口氣：“老爺子，你一大把年紀了，怎么這么執著呢？古話說人死如燈滅，你真的哪一天沒了，這個家族怎么樣，子孫怎么樣，你又知道多少？”
    這番話是真心勸誡，為了所謂的家族傳承，不惜連棺材本都拿出來，你圖什么呢？如果真是你親孫子也就算了，青年人看起來跟你也沒啥血緣關系，為了他大費周章的何苦？
    張元慶是真心不理解，這些人的想法。
    白老爺子卻幽幽而嘆：“每一代人都為下一代人去謀劃，盡自己的資源托舉他們，讓下一代能夠立足上一代的基礎上去變得更好……這就是大家族經久不衰的秘密。
    當然每個家族都會出幾個敗類，只顧著自己這一代作威作福。那么家族很快就會衰落，可是如果留下一點種子，那么就還有希望……你要問我為什么這么做，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祖祖輩輩就是這樣的……我打土匪的時候，家族里面的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咳咳……”
    白老爺子說著又劇烈咳嗽了起來，臉上一陣潮紅之后，隨著咳嗽平息又全部退去，臉上已經是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這曾經白彭鎮的英雄人物，已經到了末路的時候，這副樣子更容易讓人感觸。
    自古美人如名將，人間不許見白頭。畢竟英雄垂老與美人遲暮一樣，是一種遺憾。
    不過張元慶卻依然搖了搖頭，毅然決然拒絕了這位老爺子生前最后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