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九顆頭顱在虛空中緩緩往下蔓延，微微張開嘴，露出倒鉤狀的獠牙，哪怕這只是怨念和恨意的殘留，氣機也極端可怖，獠牙上的粘液落在地上，發(fā)出嗤嗤嗤的聲音，將土地腐蝕，散發(fā)出連魂靈都察覺到不安的刺鼻味道。

    衛(wèi)淵將那一枚玉書收入袖袍，額頭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記憶就像是沉淀下去的水池，若是砸落石頭，就會被攪動平靜睡眠下的灰塵。

    因為相柳的出現(xiàn)，殘留的記憶被激發(fā)出來。

    一幅幅畫面在他眼前飛快地閃過。

    他突然發(fā)現(xiàn)，相柳并沒有冤枉他。

    確實是當初他提議的，把相柳吞吃。

    但是在他提出這個意見的時候，背景里是哭喊的聲音，是變成焦黑色的大地，還有枯萎掉的糧食，是比天災之年更讓人悵然的畫面，相柳渾身劇毒，又身軀龐大，哪怕只是普通行走，都能讓那個時代的一座城的糧食都枯萎。

    祂在共工死后，憤而發(fā)狂。

    傳說中，所過之處，盡數(shù)澤國。

    只是區(qū)區(qū)八個字。

    在那個時候卻代表著大量死傷的凡人，以及即將因為沒有糧食要被餓死的人，在那個時候，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人餓死的淵望向被擒拿的毒澤水神，向怒火沖天的禹王提議，吃肉也是吃，吃糧食也是吃。

    足足九座山那么大的肉，足夠支撐著這些人安頓下來。

    凡人對于兇獸有恐懼。

    對于被稱為兇神的存在更是恐懼。

    但是淵和禹卻沒有。

    如果對這心態(tài)，非要說有什么理由的話。

    無他，唯手熟爾。

    …………

    即便是在山海時期，也是威名赫赫的兇神，相柳身軀緩緩舒展，那種冰冷的視線落在毫無反抗之力的少年道人身上，嗤笑道：

    “如何，凡人……”

    “哪怕你化作現(xiàn)在這個樣子，吾也不會忘卻此仇。”

    “可曾后悔。”

    猛獸在抓到獵物之后，并不會去著急吃掉這些獵物，而是選擇戲弄，選擇殘酷地傷害，在遠古兇獸冰冷戲謔的注視下，少年道人抬了抬眸，他本來想要糊弄過去，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開不了口，四千年前絕望的哭喊聲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還是那么清晰。

    于是他聲音頓了頓，道：“我記得，當初確實是我提議的。”

    “可是你還記得是為什么嗎？”

    少年道人攤開雙手，語氣沉靜道：“是你當初吞吃人族，還操控洪水，所到之處，盡數(shù)澤國，而且還一身劇毒，哪怕是一般的山神都被毒死了不少，也因為你，炎黃二部的人不知道死了多少，那時候還是秋天，大片的糧食被你毀掉。”

    “沒辦法吃糧食，就只能吃肉了。”

    “蛇肉，大補！”

    “我說的，準沒錯。”

    少年道人語氣不自覺帶上了一種嘲諷，直視著被攪動怒火而凝固的相柳。

    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

    “只許你食人，不許人吃你？”

    “相殺相食。”

    “我記得山海時期，神州掠食者之間最普遍的規(guī)矩就是這樣吧？”

    這樣的語氣和言語，無疑是把兇神和凡人放在了同一個層次，因為當初禹王而被斬斷成數(shù)截的相柳瞳孔化作豎瞳，冰冷漠然，讓人忍不住背后生出雞皮疙瘩的嘶鳴聲里，混合著低沉漠然的聲音：

    “凡人，休得放肆！”

    以中央蛇首為核心不動。

    周圍八個蛇頭都各自裹挾一種元氣波動，浩瀚磅礴，而且是超過單純力量堆積的層次，火焰化作單純的焚盡，而雷霆則是毀滅。

    山海時期的生靈里，在神靈這一檔次的有很多。

    各族中天生神圣的都能被稱作神。

    衛(wèi)淵此刻靠著山神印璽也能做到這一層次。

    可是相柳毫無疑問是在這一層次之上至少兩個檔次的存在。

    但是祂現(xiàn)在畢竟只是一團怨氣和恨意，衛(wèi)淵未必不是祂的對手，只是對于這帝池的掌控就要放到接下來了，衛(wèi)淵心中遺憾，朝著后面飛退，與此同時，山神權能發(fā)揮出來。

    腳步踏著大地。

    一根根山巖拔地而起，抵擋相柳的頭顱。

    卻被那濃烈的力量攪碎。

    巨大的石塊四下紛飛。

    衛(wèi)淵五指微握，元氣匯聚，化作了一柄長槍。

    左腳踏步，上前。

    屈身。

    身軀仿佛拉滿的弓。

    濃烈的沙場煞氣爆發(fā)。

    而后猛地松手，將這一柄山巖所化的長槍砸出。

    模仿楚霸王項羽洞穿自身心臟的一槍，散發(fā)出人間勇武之極的煞氣，瞬間洞穿相柳的一個頭顱，但是這里畢竟只是怨氣恨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衛(wèi)淵眼眸微斂，吐氣回息，打算趁機后退，退開帝池方向。

    ……………………

    人間·淮水水系。

    伴隨著吧嗒吧嗒的鍵盤敲擊聲音停止。

    無支祁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抓著快樂水，欣慰滿意地看著前面的電腦屏幕，那里是一排代表著成就的獎杯，終于，文明六的大滿貫成就已經(jīng)被他拿到了手。

    凡人間有一個說法，是叫做肝帝。

    但是無支祁覺得自己足以叫做肝神。

    畢竟肝帝還要吃飯睡覺。

    而祂完全不需要。

    神，是無所不能的！

    神，是完美無缺的！

    無支祁掏出手機咔嚓一聲拍了個照片，發(fā)到了游戲論壇上，得到了一連串的評論，都是在討論這個游戲的，其中不乏贊嘆，無支祁瀏覽了下，回了幾個眼熟的評論，然后把電腦一關，喝了口快樂水。

    舒坦。

    在祂打通關了一個游戲之后，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覺得對于這個游戲，甚至于是這一類游戲，都短暫地失去了興趣。

    而這個時候，祂突然記起來那個‘家長’。

    似乎有一段時間沒有主動聯(lián)系過了。

    當然，按照神靈的時間觀念，那只是一眨眼而已。

    是時候執(zhí)行‘讓家長給自己買全圖鑒游戲’進程的下一步了。

    無支祁伸出手機，給衛(wèi)淵發(fā)了幾個消息。

    在博物館里。

    衛(wèi)淵雙目微闔，盤坐于蒲團上，手機就放在旁邊，卻無法將他驚醒。

    ……………………

    猛然攢刺而起的巨大石槍。

    和從天墜落的巨大火焰撞擊在一起。

    山神權能之下的石槍也崩潰，這里距離朝歌城畢竟還是太遠，作為朝歌城外山神的衛(wèi)淵，能夠調動的力量太小，補充的速度也太慢，換句話說，就是他曾經(jīng)擔心過的‘傳輸延遲’，終于還是發(fā)生了。

    不過至少這一次不至于會因此而死亡。

    最多頭痛腦熱幾個月。

    衛(wèi)淵想要后退。

    但是身為水神共工麾下戰(zhàn)將的相柳，哪怕只是怨恨殘留，戰(zhàn)斗經(jīng)驗也不是衛(wèi)淵能比的，這不止是展現(xiàn)在對于力量的運用上，還體現(xiàn)在了對于戰(zhàn)斗大局勢上的判斷。

    衛(wèi)淵很艱難才靠著大秦黑冰臺時期的戰(zhàn)斗經(jīng)驗退出了相柳的攻擊范圍，正欲離開，可旁邊山巖之上，突然出現(xiàn)一道裂痕，而后一個穿著方便行動的，手肘，手腕處有淺褐色皮質護具的少女從這裂痕里一下躍出。

    手腕上有一串墜子。

    上面有一顆色成五彩的石頭。

    少女正轉過頭對裂縫對面說話，語氣輕快：“還想要追上我？”

    “吃土去吧！”

    啪嗒一聲輕輕落地，背后的裂痕關閉，她的聲音還沒有落下，才轉過來，就看到了猙獰恐怖，仿佛天災的相柳，看到了這一片區(qū)域的亂象，臉上的笑容緩緩凝固，就仿佛是下樓吃個午飯，一開門卻看到了世界大戰(zhàn)那樣的表情。

    轉瞬反應過來，口中發(fā)出慌亂的驚呼，相柳并不留情，隨意一道法力亂流橫掃過去，衛(wèi)淵都來不及救援，突然，那少女背后驟然展開一雙寬大的翅膀，那略有消瘦的身軀仿佛沒有重量，毫無力量波動，瞬間后退，留下道道殘影。

    衛(wèi)淵怔了下。

    這是，羽民國？！

    他旋即注意到了那少女腰間的佩飾，面色微變。

    這是少昊的族臣，帝少昊，神州五帝之一，是黃帝的長子，鳳鴻氏的主人，而他另外的身份可能會更為知名，他是神州鳳凰圖騰的起源，以鳳凰為宰相，以百鳥為官員，將自己的信物交給自己的大臣，這是曾經(jīng)五帝之一的臣子后裔。

    換句話說，和神州是天然友好關系。

    衛(wèi)淵來不及繼續(xù)思考，踏步反向奔向相柳，腳下大地涌動，將衛(wèi)淵拋向相柳和那羽民國少女之間，與此同時，衛(wèi)淵的左手伸出，五指微曲，寬大袖袍猛地抖動，拉得筆直。

    運轉地脈，將那顯然懵住的少女送出一段距離。

    自己卻因為力竭，不得不面對這憤怒的相柳，感覺到那股巨大的威勢，衛(wèi)淵只得雙手托舉，心中苦中作樂，當你面對兇神的時候，不要怕，抬起頭，怒目圓睜和他對視。

    這樣至少能死得有尊嚴一點。

    這是一個廚子面對食材的最后的矜持了。

    那少女被送得遠去，轉頭看向衛(wèi)淵，掙扎了下，下定了決心，抬手扣住那一枚五彩寶石，打算要回來幫忙，而在這個時候，衛(wèi)淵已經(jīng)被相柳的八個頭顱都重重砸下。

    與此同時，人間界。

    發(fā)現(xiàn)發(fā)了幾十條消息都沒能得到回應的無支祁。

    無聊之下，選擇入夢衛(wèi)淵，在夢里翻找翻找有趣的游戲。

    而這個時候，衛(wèi)淵的意識正在另一個世界，某種意義上，和夢境活動極為類似，無支祁的意識直接順著這聯(lián)系，抵達了衛(wèi)淵的山神之軀意識。

    …………

    八個蛇頭砸落，氣勢磅礴地令人心顫。

    少女面色慘白。

    相柳快意，只覺得酣暢淋漓。

    突然，

    祂面色微變。

    八個蛇身卻沒能在砸落下去，被單手支撐住。

    少年道人睜開雙瞳。

    一片純粹浩瀚的金色。

    PS:今日第二更…………三千兩百字。感謝kookelectron萬賞，謝謝~

    關于加更，還差著九更，等到作息稍微恢復到陽間，一定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