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施……”

    當中國隊的球員們都從會議室里離開，回到各自房間準備休息后，國家隊的領隊洪仁杰也敲開了施無垠的房間門，欲言又止。

    “老洪你有什么話就說，咱們倆還需要那么客套嗎？”施無垠笑道。

    “其實也沒啥……就是我在想，教練組提出的讓球員們集中一起看比賽進行學習的辦法是不是有待商榷？這次大家看完韓國隊和美國隊的比賽之后，我感覺都有些魂不守舍了……”洪仁杰把他的想法說了出來。

    因為施無垠為中國足球所作出的一系列貢獻，也因為兩個人的私交，洪仁杰話說的很委婉。

    用的是“有待商榷”這樣的詞，而不是“瞎胡鬧”。

    可謂非常客氣了。

    “他們在看完那場比賽之后好像更緊張了。你知道的，高晨和江萬慶兩個人打完之后，本來隊內氣氛就比較緊張，結果現在完全是火上澆油……要不然還是取消這個安排吧？以后就別看比賽直播了……”

    施無垠苦笑搖頭：“老洪啊，取消這個活動，那不等于告訴球員們我們知道他們受到了打擊，被嚇住了，所以干脆把他們眼睛蒙起來、耳朵堵起來，不讓他們再受到驚嚇……你覺得到時候球員們會怎么想？他們就會不緊張了？他們會不會覺得被輕視了，從而更加沮喪和沒信心？”

    “呃……”洪仁杰也覺得這么做不妥當。

    “這事兒我是這么看的，老洪。緊張是肯定會緊張的，這畢竟是我們的第一屆世界杯。你看韓國隊今天不也很緊張？要不然他們能開場就丟個球？所以不管給不給我們的球員看比賽，他們都一樣會緊張的……再說了，你不把他們集中起來看比賽，難道他們私底下就不會看了？不一樣會了解到那些信息。所以該緊張還是會緊張，無論我們做什么都改變不了。”施無垠說道，“緊張不一定就是壞事，或者說如果避免不了，那就不要把它當做是麻煩。”

    洪仁杰聽了施無垠的解釋之后，沉默不語，但最起碼沒有再反對了。

    施無垠繼續說：“而且這畢竟是第一場比賽嘛，多看幾場，說不定就不緊張了呢？我現在就覺得可惜，我們被分在了B組，明天就是我們和阿爾及利亞的比賽了。所以在明天的比賽之前，我們只能看這一場……”

    “你這么說，我們還看少了？”洪仁杰被施無垠這話逗樂了。

    他其實覺得施無垠說的有道理，最起碼他被說服了。正好借著這個開玩笑的機會給大家一個臺階下，打個哈哈，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沒想到施無垠沒有回答他，而是皺著眉頭突然沉默起來。就這樣思考了好一會兒才對洪仁杰說：“老洪有一點你說得對。我不應該讓他們在第一場世界杯比賽之前看，因為這中間沒有其他比賽了……只有這一場比賽，又沒辦法化解他們的緊張……要是等打完第一場比賽再看其他球隊的比賽，那種緊張情緒恐怕就會緩解很多……”

    洪仁杰沒想到施無垠突然自己反思起來了。

    施無垠則自顧自搖頭嘆道：“失算失算……唉！不過也只能這樣了！”

    “你還好吧，小施？”洪仁杰關心道。

    施無垠回過神來，搖頭道：“還好，老洪。這次是我考慮不周。”

    洪仁杰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也就是那么隨口一說。你說得對，不管我們做不做這件事情，該緊張的也還是會緊張。這畢竟是我們歷史上的第一次世界杯，要是不緊張那才奇怪了呢……”

    他又替施無垠說話了。

    施無垠卻只是搖頭：“你說得對，老洪。不緊張才奇怪呢……我也緊張了，想得太多，布置的太多，結果反而……弄巧成拙。”

    聽施無垠這么說，洪仁杰有些傻眼：你小子還真在這里反思呢？

    他以為施無垠只是說說場面話，表示一下謙虛……

    于是他只能拍拍施無垠，勸解道：“你不用自責，我們所有人都沒經驗，第一次世界杯之旅本來就是各種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

    從施無垠的房間里出來之后，洪仁杰回頭看著已經關上的門，還在想自己剛才和施無垠的那番對話。

    在十二強賽表現出色的施無垠竟然也犯了錯。

    只能說，不愧是世界杯啊！

    就在洪仁杰打算離開時，他身后的門突然又打開了，施無垠從里面探出頭來：“老洪，明天早上就不要叫球員們按時起床了，隨便他們，讓他們睡到自然醒吧。”

    “啊？”洪仁杰對此有些意外。“為什么？”

    “我剛才突然想到，今天晚上或許會有些人會睡不好。”

    洪仁杰也明白過來：“對哦。”

    “所以讓他們多睡一會兒，免得比賽時精力不濟。”

    “好。”洪仁杰點頭答應下來。施無垠的建議不太符合規定，但符合實際。

    ※※※

    以美國隊2:0擊敗韓國隊的這場比賽作為標志，2026美加世界杯正式拉開大幕。

    在中國有不少球迷為韓國隊的失敗感到幸災樂禍，但是在美國亞特蘭大，中國隊的球員們在這個晚上卻難免會有些輾轉反側。

    他們不是第一次知道亞洲足球和世界足球的實力差距。

    但是美國并不算是世界頂級強隊，亞洲頂級強隊韓國卻依然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況且以前中國球員們也不會有什么感同身受，畢竟韓國隊在世界杯上被人揍成了狗，和他們也沒關系，因為就算那些球隊想把中國隊揍成狗都沒機會呢……

    如今不一樣。一想到明天自己就要在世界杯賽場亮相，本身的緊張再加上這場比賽所帶來的沖擊，世界杯首戰的前夜，有了更多煎熬的滋味。

    “胡萊？”黑暗的房間中突然響起王光偉的聲音。

    沒有人應他。

    “睡著了嗎？”王光偉嘟囔道。

    “你不喊我就睡著了。”胡萊的聲音在隔壁床上響起。

    “抱歉啊……誒不對，你竟然還能睡著？”

    “要不然呢，睜眼到天亮嗎？”

    “我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韓國隊和美國隊的比賽，以及我們明天的比賽……”

    “老王你這是緊張還是興奮啊？”

    王光偉想了一會兒才說道：“都有吧，既緊張又興奮……”

    “嘿！”胡萊笑道，“沒想到老王你個濃眉大眼的也有今天啊！”

    “靠，胡萊！我怎么了？緊張興奮不是很正常的嗎？”

    “沒啥，就是想到你高中那會兒，給人感覺就是一個超齡球員，比一般高中生都要成熟。所以我就覺得你好像也要比我們都更成熟……”

    “高中？”王光偉一下子想到了自己高中時的做派，專門用發膠打理自己的發型，還精心打造和維護一個“發型不會亂”的人設……他啞然失笑：“哪里成熟了？分明是幼稚。”

    胡萊幽幽嘆口氣：“哎呀，真是有些感慨。當初咱們倆在高中比賽交手的時候，可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夠一起參加世界杯……你想過世界杯嗎，老王？”

    “想過是想過，但也就只是想過。”

    “我以前也是。”

    在有掛之前，胡萊在心里默默補了一句。

    “那胡萊你緊張嗎？”

    “緊張啊，當然緊張。我又不是莫得感情的機器，怎么可能不緊張？”

    王光偉聞言猛地一下從床上做起來，扭頭看向胡萊所在的床：“真的？”

    胡萊翻了個身：“我靠你坐起來干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是說真話，還是在誆我。”

    “我騙你我緊張有什么意義？我要說不緊張，你以為我騙你倒正常……”胡萊哭笑不得。“我是真的緊張。”

    “你也會緊張，才是真讓人意外……”王光偉嘟囔著重新躺下，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奧運會時都沒見你緊張過……”

    “奧運會前夜你不也沒有這樣睡不著拉我聊天？”

    王光偉沉默了一下，因為他回憶起當初，同樣是首戰前夜，他在奧運會上睡得就還好。雖然也有些興奮加緊張，但在床上換了幾次姿勢之后也還是順利入睡了。

    不像今天，只要閉上眼，滿腦子就是韓國隊和美國隊的比賽畫面，然后就會忍不住把這些畫面代入到明天的比賽中去……接著便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他嘆了口氣：“我突然想起來奧運會第一場比賽之前，施指導也讓我們集中起來看球，但不是看其他球隊的比賽，而是看女足的比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次女足贏了球，給了我們心理暗示和信心，所以和尼日利亞的比賽之前，我不是很緊張。而這次看的是韓國隊輸球的比賽……”

    “所以都特么怪棒子！”胡萊罵道。

    王光偉被逗笑了。

    ※※※

    夏小宇反復換了好幾個姿勢都沒能睡著，他終于忍不住睜開眼，然后輕聲呼喚：“周子經？”

    沒有人回答他。

    “周子經你睡著沒？”夏小宇又小聲問。

    這次隔壁床上傳來了呼嚕聲。

    聽見呼嚕聲，夏小宇輕輕嘆了口氣。

    大家都是第一次參加世界杯，為什么周子經就能睡得著？而自己卻緊張到輾轉反側呢？

    果然還是自己太遜了吧？

    他又想到了胡哥，那個專為大場面而生的人，現在肯定早就進入夢鄉了吧……他越發覺得自己還差得遠……

    周子經想要翻個身，但他又不想讓夏小宇發現他沒睡著，就只能保持現在的姿勢。

    可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久了又難受……畢竟刻意裝睡其實是一件很累人的事。

    到最后周子經實在是忍不了了，就只能借著打呼嚕的掩飾，一點點翻轉身體，用呼嚕聲掩蓋他調轉身體角度和被子床單摩擦所發出的動靜。

    ※※※

    “姚隊……”林致遠躺在床上，瞪著大眼睛望向天花板，嘴里喃喃道。

    過了大約兩秒鐘之后，隔壁床才響起姚華升的聲音：“你小子還沒睡著啊？”

    “睡不著怎么辦？”

    “睡不著也要睡！”姚華升嚴肅地說，“你明天十有八九是首發，要是休息不好，明天還怎么比賽？你可是我們的最后一道防線，這次可別掉鏈子！”

    很嚴厲的訓斥完林致遠之后，姚華升似乎又覺得自己太過嚴厲，便換了副語氣，稍微緩和一些：“把眼睛閉上，強迫自己睡。”

    說完他翻身把被子扯上來蒙住自己的頭，強迫自己入睡去了。

    ※※※

    “睡了啊，老王。”胡萊說道。

    “嗯，睡了。”王光偉回應他的時候，已經換了個姿勢，從面朝他變成了背對他。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不知道過去多久，有緩和平穩的呼吸聲響起。

    夜已深，緊張又興奮的中國隊球員們終于陸續睡去。

    ※※※

    李青青側臥在床上，手里拿著手機，正在設置鬧鐘。

    她一開始設置的是明天凌晨三點五十，后來想了想，又給改成明天凌晨三點四十。

    提前二十分鐘起來換好衣服，洗個臉，再去胡萊家看球，時間稍微寬裕一些。

    設置好鬧鐘，她才重新躺下。

    門外響起爸爸的敲門聲：“干嘛呢？”

    “剛剛睡下。”李青青隔著門回答道。

    “這么早就睡？”

    “要看中國隊比賽嘛。”

    “好吧……”

    “爸你也早點睡哦！晚安！”

    李青青說完把被子拉起來蓋住身體，閉上了眼睛。

    門外響起爸爸漸漸走遠的腳步聲，從門縫里透過來的客廳燈光也隨之熄滅。

    窗外傳來小區里孩子們嬉鬧的聲音，不知道誰家在請客，喝酒劃拳的聲音隱約可聞……

    李青青突然發現她睡不著。

    本來也是，她之前什么時候晚上八點半就上床睡覺過啊……

    為了能夠有精神看明天凌晨四點鐘的比賽，她今天早早上床，卻悲催的發現睡不著了……

    她又翻身起來，重新拿起手機，看了看首頁，在錦城當地時間旁邊還有一個她專門設定好的亞特蘭大時間。

    也是八點半，不過是早晨八點半。

    不知道胡萊昨天誰的怎么樣啊，是不是已經起床了……

    李青青在心里這么想著，猶豫了一番，還是發了條消息過去：“起床沒？”

    然后她拿著手機一直等。

    一分鐘過去了，三分鐘過去了，十分鐘也過去了。

    沒有回復。

    于是李青青確定胡萊應該還沒起床。

    這個時間都還沒起床的話……是不是昨天晚上睡得比較晚？

    為什么會睡得比較晚？

    緊張嗎？

    嗯……

    雖然李青青覺得胡萊也會緊張有些意外，但她很快就意識到緊張也是正常的。畢竟這是中國男足歷史上的第一場世界杯比賽。

    胡萊也是人嘛……

    她敲了敲腦殼，覺得自己好笨。

    既然胡萊沒回她，她就放下手機，重新躺平到床上，再一次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早點進入夢鄉。

    ※※※

    楚一帆推開包廂門，就看到嚴炎手持話筒，捏著嗓子用假聲吟唱：“……她有藍藍一片云窗，只等只等有人與之共享……”

    他啞然失笑：“好家伙，你們這是不打算睡覺了，直接干通宵？”

    嚴炎一轉身看到楚隊，便對著話筒說：“還睡個屁，嗨起來！楚隊！”

    “你們明天不上班？”

    “明天公司放假半天，老板都知道肯定會熬夜看球的。”嚴炎說。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我們公司直接放了一天假，估計老板也知道就算讓我們去了也沒心思上班……”

    “我們公司也是！”

    “現在誰要是不放假，估計都在網上被罵的狗血淋頭了……”

    “所以直接唱歌唱到一點開始看球，看完中國隊比賽再回家睡覺！”嚴炎說完跟著音樂，對楚一帆伸出手，挽了個花，尖聲唱道：“來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時光——”（注1）

    包廂中的眾人爆發出一陣笑聲。

    哄笑聲中，楚一帆從茶幾上拿起一瓶啤酒，然后走到點歌臺前面，開始給自己點歌。

    身后包廂的舞池里，有人正在扭著屁股給嚴炎伴舞。

    滑稽的舞姿不時引起大家的哄笑，但無論是唱歌的人還是跳舞的人，都旁若無人，非常投入。

    在中國隊世界杯首戰前的夜晚，有人睡不著，有人不想睡。

    ※※※

    注1：歌自黃齡《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