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藥效過的這么快？”那位姓傅的醫生走到床邊，他看見韓非已經清醒過來，表情有些驚訝。

    比起醫生，那位中年女人的反應要更大一些，她匆忙跑到了韓非身邊，伸出雙手查看韓非的情況。

    那雙手被人挖傷，傷口很深，中年女人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她想起醫生剛才說的話后，趕緊又將雙手收回。

    “看來他已經冷靜下來了。”傅醫生朝護士擺了下手，對方將韓非身上束縛帶解開，給了韓非自由。

    “血常規、尿常規、顱腦核磁共振檢查、腦電圖都沒有問題，現在也可以排除他是頭部損傷等器質性病變，再呆在這里意義不大，每天還要繳納住院費，我個人建議你先把他帶回家去。”傅醫生是個很不錯的人，十分為病人和病人家屬考慮：“居家治療說不定效果會更好一些，畢竟那是他熟悉的環境，可以減少他內心的恐懼。。”

    “好，謝謝你，傅醫生。”中年女人連聲道謝。

    躺在病床上的韓非也聽到了傅醫生這三個字，他大腦中的某根神經好像被觸動，視線移動到了傅醫生的身上。

    明明是第一次見到的人，但韓非卻總覺得對方想要害死他，那張慈眉善目的臉似乎下一秒就會露出陰險惡毒的表情。

    “他不是想要救我，他是想要殺我！”

    一個念頭浮現出來，韓非掙扎著想要從病床上坐起，他必須要盡快逃離。

    “帶他回家吧，好好跟他交流，記得注意我交代的那些事情，然后還要按時吃藥。”傅醫生安慰了中年女人幾句，接著便和護士一起離開。

    直到醫生走出病房，韓非緊張的情緒才有所舒緩。

    “韓非……”中年女人坐在了床邊，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很危險，就算不久前還被襲擊過，但她還是坐在了距離韓非最近的地方。

    “韓非？”韓非重復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這應該就是他自己的名字，但除了這個名字之外，他想不起任何東西了。

    “你先自己呆在這里，我去給你辦出院手續。”中年女人走向衣柜，從中拿出了韓非自己的衣服：“我很快就回來。”

    女人離開了, 病房中只剩下韓非一個人, 他木然的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掌，看著那一圈圈指紋。

    “我，韓非？”

    頭頂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 韓非被那聲音吸引，向上看去, 醫院病房里的風扇不斷轉動著。

    喉結滾動, 韓非一直盯著風扇, 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他總覺得那風扇下一刻就會掉落，高速旋轉的金屬扇葉會劃破他的脖頸, 割下他的頭顱。

    手指有些僵硬，韓非挪動身體，他光著腳踩在地面上, 蹲在了病床旁邊。

    風扇依舊在轉動, 開關離這里比較遠, 韓非一直盯著風扇, 他臉頰上的冷汗越來越多，躲在床邊似乎也不保險, 他又躲在了病床下面。

    蜷縮身體，韓非看著空曠的病房愈發不安了起來。

    他什么都不記得，這里好像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呼吸變得急促, 雙手抱在胸前，他內心的不安被慢慢放大, 在他快要喘不上氣的時候，剛才跑出去的中年女人回來了。

    “韓非？”

    手里拿著出院證明, 中年女人一下就看見了韓非，她將病床推開, 把韓非扶起。

    “醫生說你的病沒什么大問題，你不要想太多東西，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了。”中年女人幫韓非穿好衣服，她一手攙扶著韓非，另一只手提著一大兜生活用品：“慢慢來。”

    中年女人陪同韓非一起走出病房，當他們來到一樓的時候，樓上傳出了奇怪的聲響, 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走出醫院，嘈雜的聲浪瞬間襲來，韓非連續后退了好幾步。

    “沒事的，我會保護你的。”

    在中年女人的引導下, 韓非再次走出醫院，他的眼眸在顫動，視線不斷被聲音吸引，看向不同的東西，每一根神經都已經繃緊。

    “放輕松，不要想那么多。”女人輕輕拍著韓非的后背，她讓韓非走在人行道內測，自己走在外面。

    腦子一片空白，韓非什么都記不起來，周圍的一切都帶給他深深的恐懼。

    或許飛馳而過的某輛汽車會突然失控撞向他；或許哪輛車會突然在他身邊停下，然后車里的人會下車將他擄走；又或許此時此刻，他身后不遠處正有人在跟著他。

    每一步都難以邁出，這個陌生世界留給他的似乎只有無盡的恐懼。

    “來，慢慢的往家走。”中年女人抓住了韓非的手，很有耐心的陪著韓非。

    她沒有催促，也沒有用比較強硬的口吻說話，如果韓非站在原地不動，她就也跟著停下來。

    就這樣走走停停，差不多用了四十分鐘，中年女人才將韓非帶到了一個小區門口。

    這小區很舊，也很大，好幾棟筒子樓挨在一起，給人的感覺很壓抑。

    韓非在小區大門前停了下來，他望著那幾棟老舊居民樓，總感覺那幾棟樓隨時都會朝著他倒塌，將他活埋在里面。

    “韓非，到家了，就快到家了。”

    家這個字傳入耳中，韓非慢慢扭頭看向女人，他猶豫片刻后，跟隨中年女人邁入小區。

    “早啊！又帶孩子去上班嗎？”小區保安是個三十多歲的圓臉胖子，很熱情，見誰都打招呼。

    “已經下班了。”中年女人微笑著回了一句，然后便和韓非走進四號家屬樓。

    女人似乎知道韓非從不坐電梯，她直接推開安全通道的門，領著韓非走步梯上樓。

    外界的嘈雜聲漸漸消失，韓非也慢慢安靜了下來。

    他們一直上到九樓，停在了4904號房間門口。

    鑰匙插進鎖孔，門鎖轉動的聲音讓韓非有些不舒服，他看著那門牌號，內心莫名出現了一種想要逃離的沖動。

    “到家了，別在外面站著了。”

    “這……不是我的家。”韓非干裂的嘴唇緩緩張開，用很低的聲音說道。

    中年女人輕輕抓住韓非的胳膊，她沒有反駁韓非的話，只是輕聲安慰：“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想太多東西，放空自己。”

    進入屋內，韓非警惕的掃視房間。

    擁擠的客廳里堆放著各種家具，靠近房門的位置還擺放著兩套被撕扯破的玩偶衣服，這個家里好像有人是在樂園扮演玩偶的演員。

    “你回房間休息下吧，我馬上去把飯弄好。”中年女人關上了房門，她見韓非依舊呆立在原地，似乎連自己的房間在哪都已經忘記：“在這邊，沒事的，都會沒事的。”

    韓非的臥室在房間最深處，里面擺放了各種東西，看著有些亂。

    平時韓非似乎不喜歡別人進入自己的房間，所以中年女人看韓非進屋之后，便離開了。

    在這個家里，最里面的那間臥室是屬于韓非自己的空間。

    呆呆的坐在床上，周圍的一切都沒有帶給韓非任何熟悉的感覺，他撫摸著床單，看見了胡亂扔在床上的稿紙。

    伸手將其展開，那上面寫著一個劇本的開頭。

    “那一天，我發現我書寫的所有故事，都變成了現實。”

    “十年前的第一個故事是壁櫥。”

    “每當我背對壁櫥站立的時候，壁櫥的柜門總會打開一條縫隙，我知道里面藏著一個人。”

    僅僅只是看完第一句話，韓非就立刻扭頭朝自己身后看去。

    單人床旁邊就是壁櫥，距離他的書桌非常近，每當他趴在書桌上寫東西時，壁櫥就在他的身后。

    起身，韓非將壁櫥門打開，里面只有幾件衣服和成箱的舊書。

    “書？”

    韓非伸手拿出一本翻看，那本書是講基礎表演的。

    他忘記了一切，但卻對書中講述的內容感到熟悉，甚至自己會不自覺得跟著去放松表情。

    “我是一個演員嗎？”韓非扭頭看向了客廳門邊的玩偶套裝：“樂園卡通人偶演員？”

    拖動紙箱，韓非想要把書箱給拿出來，可掛在壁櫥當中的衣物卻好像被風吹拂，突然晃了一下。

    韓非的動作僵住了，他緊盯著壁櫥中的衣服，好像意識到了什么，不斷的向后倒退，直到后背碰到了窗戶。

    房間里靜悄悄的，壁櫥里的衣服也停止晃動。

    韓非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轉頭朝身后看了一眼。

    窗臺的位置有點低，樓下的水泥地好像在韓非眼中不斷放大，這時候似乎有個人輕輕過來推一下他，他就會直接掉下去，摔在那水泥地上。

    呼吸逐漸變得沉重，韓非雙手抓著窗臺，手背上冒起了青筋，他感覺自己不是第一次站在這里了，他腦海中好像出現了自己一次次以不同的姿勢墜落在地！

    尸體在堅硬的灰色水泥地上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鮮血不斷的朝著四周流淌，那地上的尸體好像以這種方式動了起來！

    大腦傳來一陣刺痛，韓非猛地喊出了一句話：“這不是我第一次死亡！”

    “韓非？”

    廚房的中年女人匆匆跑來，她趕緊將韓非從窗口拉開，把厚厚的窗簾拉上。

    “韓非，別想那么多，好好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