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果兒呆呆的看著眼前的韓非，和最初相遇時比起，這簡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短短兩天，這個失去了記憶的男人不僅適應了黑夜，還成為了這片鋼鐵水泥叢林里的野獸。


    他身上散發著狩獵者的氣息，眼中卻時刻帶著憐憫和悲痛，好像是這座死城里唯一的活人。


    “我知道你叫做韓非，你就是你自己。”李果兒在韓非身上隱約看到了另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但她很快搖了搖頭，驅散了這個不切合實際的想法。


    每一個人都是單獨的個體，李果兒不會去說那些有可能影響韓非的話。


    “我們合力殺掉小男孩之后，你的積分增加了多少？”韓非不再去看車窗中旳自己，重新戴上了面具。


    “增加了六分，現在是二十三分。”


    “我在看到男孩尸體從教室出來的時候，腦海里下意識冒出了怨念這個名詞，凡是可以被稱之為怨念的鬼，應該比普通的鬼要厲害很多。我們之前在出租車里獲得了一個積分，也就是說普通的鬼可能只有一個積分，怨念能夠提供的積分則在五以上。”韓非又想到了自己在幸福公寓遇見的小丑：“小丑童年記憶魂飛魄散后，給了你十分，它可能是比怨念更恐怖的一種鬼。”


    “不要好高騖遠，我們就先從那些一積分的小鬼入手吧。”李果兒善意的提醒道。


    “F他們人多勢眾，積攢積分的速度肯定比我們要快，如果我們想要趕在他們之前通關，只能去冒險。畢竟鬼實力越恐怖，提供的積分也就越多。”韓非的團隊現在只有三個人，其中還有一個只能算是后勤人員，他們這樣的隊伍很難和那些玩家對抗。


    “第一個通關的人有什么特殊獎勵嗎？”李果兒看向韓非，她愈發覺得韓非應該就是第一個通關游戲的人，韓非之所以會失憶，很可能也就是因為自己通關了游戲。


    “不知道，但直覺告訴我，第一個通關非常重要。”韓非隱藏在面具下的目光望著李果兒：“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你這么說搞得我壓力好大。”李果兒收起刀，伸手準備去打開出租車前門，可她剛觸碰到車門，詭異的事情就發生了。


    透明車窗上浮現出了一張人臉，李果兒的手好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樣，指尖有種觸碰到牙齒的感覺。


    她趕緊抽回手臂，眼前的出租車從外面看沒什么，但如果靠近就能發現，車內擁擠著十具尸體，他們的軀干和整輛車融合在了一起，好像是可以車身上游動的魚。


    在吸收了男孩尸體之后，這輛殺死過九個人的出租車變成了一件恐怖的詛咒物，它散發出的氣息也達到了怨念那個層次。


    “怎么不進去？”韓非也走到車邊，他很輕易的就將車門打開，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上車吧，先離開這里。”


    韓非不想距離那輛公交車太近，如果樂園的人知道押送靈魂的靈車出了問題，他們大概率會派人過來。


    等韓非上車之后，出租車內交談聲少了很多，李果兒和小賈也沒有再受到攻擊。


    “為什么那些‘鬼’都很喜歡你？感覺它們對待我和對待你的態度完全不同？”李果兒發動了車子。


    “可能跟個人魅力有關，我似乎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


    聽完韓非在思考很久之后才說出的話，小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覺得韓非可能是在開玩笑。


    “接下來我們去哪？”


    “你知道這座城里存在哪些比較危險的怪談嗎？我們可以對照著劇本，篩選出一些合適的鬼。”韓非丟失了記憶，他只能去詢問李果兒。


    “怪談有很多，最被人們熟知，感覺最危險的，應該是那個和閻羅有關的傳說。”李果兒放緩了車速：“你的劇本里也提到過，傳說這城市有個小區建在陰陽交接的地方，白天是正常的小區，晚上有些人可能會意外走到陰間小區，閻羅就在那里。”


    韓非翻看劇本，拿出了第九十個故事——八臂閻羅。


    “我一直不相信陰間的存在，直到遇見那個鬼。”


    “她藏在那片以幸福命名的建筑當中，長成了最可怕的模樣。”


    “是的，我從未見過那樣恐怖的鬼，生來雙面，擁有八條手臂，宛如鎮守死門的閻羅，如果你想靠近她，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光看劇本上的描述就能發現那怪物不一般，韓非感覺對方可能是比怨念還要可怕的東西。


    “住在以幸福為名的建筑里，這個八臂閻羅也在幸福公寓內？我記得小丑好像還暗示過我，讓我去尋找自己的幸福，看看我的幸福變成了一個什么樣的怪物。”


    進入那座被紅色夜空籠罩的小區后，韓非在一號樓前駐足許久，他感覺一號樓內有東西在呼喚著自己。


    “八臂閻羅……”


    思考片刻后，韓非朝李果兒說道：“要不我們再去一趟幸福公寓？”


    “你瘋了？好不容易逃出來，還去那么危險的地方干什么？”李果兒有點不理解韓非的想法。


    “十一號是小丑，他的幸福藏在十一號樓內，我也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編號，我的幸福可能也藏在那里。”韓非說的都是實話。


    “你和小丑都是從孤兒院里出來的嗎？你是不是忘記了過去嗎？”李果兒很是詫異。


    “我只記得自己的編號——零。”


    “可是小區里也沒有零號樓啊？”小賈感覺韓非有時候很可靠，有時候又神神叨叨。


    “活人住的小區里確實沒有零號樓，但死人住的小區里就不一定了。”韓非很是執著。


    “今天太晚了，我們可以先過去看看，但絕對不要進入小區內部，在黑夜將盡，黎明馬上就要到來的時候，是所有鬼怪最……”李果兒剛說到這里，漆黑的夜空突然閃過了一抹暗紅色的光亮。


    “好像是樂園那邊的，有人在放煙火？”


    車速降低，韓非把頭探出車窗朝外面看去，樂園正上方的夜空出現了無數血紅色的煙花，那些煙花沒有帶給人絢爛美麗的感覺，反而更像是一顆顆巨大的眼珠在空中炸碎，掉落下漫天的血珠。


    “怎么回事？”


    “哎，這就是我準備給你們說的。鬼夜的前半部分是人抓鬼，但等夜色最濃郁、鬼怪實力最強的時候，不受樂園控制的‘惡鬼’就會出現。”李果兒果斷調轉了方向：“那些‘惡鬼’出現后，游戲的性質就發生了改變，不再是人抓鬼，而是鬼殺人，我們要盡快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不受樂園控制的‘惡鬼’？”


    “它們不會呆在固定的地方，四處游蕩，主動去獵殺遇到的人，殘忍暴戾，代表著純粹的邪惡，因此也有些游戲參與者稱呼它們為惡意。”李果兒已經說的很明白了：“你們最好還是趕緊祈禱不要遇到惡意，所有見過惡意的人都死了，我們身邊只剩下關于它們的怪談。”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現在想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也很難，還不如借助載具的高移動性，摸清楚那些東西的底，因為我們遲早都要和它們對上的。”韓非想的很透徹，只要他們選擇了通關這條路，有些困難那就是不可避免的。


    在韓非的建議之下，出租車在快凌晨四點的時候，再次開回幸福公寓。


    在距離那幾棟公寓樓很遠的時候，韓非放在心口的紙人眼睛就開始流血，他將那紙片拿出，紙人血色眼眸中不再是韓非，而是紙人自己破損嚴重的軀干。


    “紙人有了反應，它的部分殘軀好像就在幸福公寓當中。”


    輕撫那枚眼睛，韓非的心咚咚直跳，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心急，好像這紙人代表著某些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


    “天馬上就要亮了，你現在進去就是送死。”李果兒通過后視鏡看了韓非一眼，冷靜穩重的韓非在涉及到和紙人有關的問題時，便會變的感性，好像他關于人的情感都寄托在了小小一片紙人上：“想不到你這么兇悍的家伙也喜歡紙片人？”


    李果兒把車門鎖住，降低了車速，慢慢靠近幸福公寓建筑群。


    再次回到一號樓和十號樓中間的通道，他們看見地上飄著零碎的白色紙錢，遠處還有嗩吶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不能再往前了。”


    三人坐在車內朝狹窄的通道看去，仿佛人間枯井般的建筑布局無比壓抑，血色月光好像瀑布般沿著大樓外壁沖刷而下，在那幽深的黑暗和絕望里，站立著兩排畫著鮮艷妝容的花童，通道中央則是四個大鬼在抬一個血紅的花轎。


    “嫁鬼？”


    如果不去看那些鬼怪，眼前這一幕就好像某戶人家在嫁女兒，十分的隆重。


    花轎慢慢悠悠被抬進幸福小區，都快要完全沒入黑暗的時候，凄厲的嗩吶聲停止，兩排花童實的腦袋一點點轉動，抬著花轎的大鬼也全部停在原地。


    血紅的大花轎懸在滿地的白紙錢上，轎簾被慢慢掀開了一條縫，里面血糊糊一大片，根本看不清楚有什么。


    “這是在舉行什么儀式嗎？”小賈詢問韓非，韓非的眼睛卻直勾勾的看著李果兒。


    在那轎簾被掀開的時候，李果兒變得有些恍惚，她抓著方向盤的手慢慢轉動，無意識的開始加速，好像是要把出租車開進那條通道，跟著大花轎一起進入幸福小區里。


    “李果兒！”韓非在后面叫喊也沒有作用，車門還被鎖上了，他只好想辦法跟車內的亡魂溝通，硬生生將出租車停在了小區入口處。


    見李果兒不肯進來，大花轎的轎簾被重新合上，那片血糊糊的東西繼續隱藏在花轎當中，跟隨著嫁鬼的隊伍消失在通道另一端。


    “清醒一下！李果兒！”停在通道入口處非常的危險，韓非連續大喊了好幾聲，李果兒才反應過來。


    她睜開眼看見自己停在通道口，臉上也露出了恐懼：“我怎么會在這里？”


    “你剛才好像丟了魂一般，還準備直接把車開進小區。”小賈也被驚出一身冷汗，今晚的遭遇對他來說有些過于刺激了。


    “很奇怪啊！看向花轎里面的時候，我好像變成了一位新娘。我知道自己最愛的人已經死去，但我還是準備嫁給他，去他居住的地方，和他永遠呆在一起！”李果兒似乎還沒從那沖擊中清醒過來，她完全被那種情感給影響了。


    “和花轎有關的鬼不再我的劇本當中，九十九個鬼故事里都沒有她，看來我的劇本也只是記錄了大部分鬼故事而已，還有很多遺漏的……”翻看劇本的韓非忽然停了下來，他確實沒在那些恐怖劇本當中找到和花轎有關的鬼，但他在九十九個鬼劇本里發現了一個很單純的記錄情感的未完成劇本。


    那劇本很短，沒有寫完，大段空白，胡亂夾雜在無數恐怖故事當中，如果不仔細看，甚至都會把它忽略。


    “這第一百個故事我寫了很久，嘗試了九十九次都沒有寫好。”


    “遇到她的那一天，是所有故事的開始，離開她的那一天，是所有故事的結束。我很愛她，但我們應該不會再繼續下去了。”


    “九十九次生離死別告訴了我一個道理，她曾一直陪伴著我，一直都在我的身邊，我會把最后一個她寫好，至少這次我會給她安排一個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