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商見曜和龍悅紅見過的最高的建筑是鋼鐵廠廢墟里的幾根“煙囪”，而它們顯然沒辦法和如今看到的這一棟棟高樓大廈相比。

    這倒不是說那幾根“煙囪”就一定要矮很多，而是從視覺效果來講的：

    無論是長度，還是寬度，這些高樓大廈都明顯要勝過鋼鐵廠的“煙囪”，所以，它們各方面綜合起來，完全可以當得上“龐然大物”這四個字。

    最讓商見曜和龍悅紅震撼的是，這樣的龐然大物不止一棟兩棟，數量多到一時難以點數清楚。

    它們按照某些規律，整齊地排列著，往左邊、右側，前方，不斷延伸，看不到盡頭。

    這一刻，商見曜和龍悅紅就仿佛變成了老鼠，初次來到人類的國度，只能用仰望的姿態去觀察。

    夕陽之下，那一棟棟摩天大樓的外墻上，成千上萬的玻璃閃耀著，或如同黃金所鑄，或正被“烈火”焚燒。

    商見曜和龍悅紅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以對抗那略顯刺目的反射光芒。

    吉普的行駛速度迅速放慢，蔣白棉不知是同樣受到了震撼，還是基于本能地防備起意外。

    車輛往前之中，太陽同樣在下落，那一棟棟高樓大廈表面或金黃或橘紅的光芒逐漸退去。

    沒過多久，剛才還光彩奪目的樓宇一棟接一棟陷入了昏暗和灰沉當中，就如同褪去了顏色的舊照片。

    整座城市的色調又一次暗了下來。

    龍悅紅張開嘴巴，想要說點什么，可完全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感觸。

    其實，他也不是沒接觸過比當前場景更加恢弘更形如奇跡的建筑——“盤古生物”所在的地下大樓超過兩千米高，如果換到地表來，早就因材料無法支撐而坍塌了。

    但龍悅紅平時生活在地下大樓內，也不可能有機會從外面看見整體，自然無法感受到那棟建筑的雄偉。

    所以，眼前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給他留下了無法磨滅的深刻印象。

    “這就是舊世界嗎？”商見曜的嗓音莫名有點輕柔，仿佛在對自己發問。

    “對。你們不是在教科書上見過相應的圖片嗎？”坐在駕駛座上的蔣白棉回了一句。

    軍用外骨骼裝置的“綜合預警系統”讓聽力有一定障礙需要耳蝸幫助的她清楚聽見了商見曜在說什么。

    “照片和實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龍悅紅看了眼喬初的側臉，小聲嘀咕了一句。

    直到這個時候，隨著情緒狀態的平復和車輛的靠近，他和商見曜才看見了更多的細節。

    那些高樓大廈有的呈黑色，有的深藍，有的暗黃，有的鮮艷顏色交錯，各自都有一定的不同。

    但是，它們表面的玻璃幕墻和普通外墻要么很臟，看起來霧蒙蒙的，多有污跡，要么已然斑駁，甚至出現了缺損。

    一些綠色植物從它們的縫隙里生長出來，頑強地拓展著自身的領地；各種飛鳥在落日最后的余暉里盤旋著返回到位于樓層某處的巢穴。

    道路兩旁，樹木茂密的葉子已枯黃大半，風一吹過，洋洋灑灑飄落如雨。

    地上，落葉堆積，部分甚至出現了腐爛跡象。

    街邊招牌有的砸落于地，有的斜掛在門口，有的缺少了好幾個字。

    一眼望去，商見曜和龍悅紅看見了“足浴”“發型”“超市”“小炒”“燒烤”“火鍋”“二妹”“寵物”“便民”等殘存字樣，但它們對應的店鋪不是破敗不堪，就是灰塵遍地，空無一人。

    路上一輛輛車隨意停著，嚴重阻礙著交通，它們的外殼和玻璃表面盡是污跡被雨水沖刷后又重新凝固的痕跡……

    一切都是那樣的安靜，只有風還在輕輕吹拂。

    這座城市早已死去。

    “有點不對啊……”蔣白棉直視前方的同時，利用外骨骼裝置的“綜合預警系統”收集著周圍各種細節。

    白晨還沒來得及詢問，喬初看了眼那一棟棟摩天大樓間透出的遠方和夕陽，嗓音低沉地搶先開口道：

    “快入夜了。

    “進入沒有問題的安全房屋前，盡量不要說話。

    “如果非得說，一定要控制音量。”

    他隨即壓著嗓音，指了下左側：

    “拐進那道門。”

    那是一個可供兩輛車并排行駛的大門，中間有一個崗哨，將它平分開來，似乎一邊進，一邊出。

    可阻擋車輛的金屬柵欄不知已倒在地上多少年，表面銹跡斑斑。

    龍悅紅下意識望向這大門，看見它本身的形狀更接近教科書上的牌坊，由棕黃色石頭組成的牌坊。

    牌坊中間部分，金色文字已凋零大半，僅勉強可分辨出其中兩個字：

    “……陽……苑”

    吉普迅速穿過這牌坊，駛入了大門里面。

    這是一個由七八棟高樓圍出來的區域，有雜草橫生的草坪，有飄著很多垃圾的骯臟水池，有用來擋雨般的亭子，有一株株仿佛結著果實的樹木。

    “右拐，第一棟樓。”喬初對這里似乎很是熟悉。

    蔣白棉按照他的吩咐，從兩輛廢棄轎車間的狹窄道路通過，停在了外墻棕黃的第一棟樓外面。

    “拿上部分食物，進一單元。”喬初率先下車。

    商見曜和白晨毫不猶豫地跟著離開吉普，各自從后備箱內抱了一堆食物出來。

    龍悅紅慢了一步，沒能搶到這個任務，只好跟在喬初、蔣白棉身后，進了最右邊的那個入口。

    這里鋪有棕色的地磚，雜草霸占著縫隙，似乎已很久無人打理。

    龍悅紅通過門廳后，搶前一步，直奔那三臺銀黑色的電梯而去。

    他本能按了下往上的按鈕，然后側身請喬初先進。

    可是，那按鈕根本沒有反應，沒有絲毫光芒亮起。

    龍悅紅怔了一下才醒悟過來：

    “沒電啊……”

    蔣白棉望了望那看起來頗為陳舊的電梯和沒什么銹跡的按鈕，再次說道：

    “這不太對……”

    這一次，無需她做過多說明，商見曜等人也看出了問題：

    電梯、按鈕、地磚的狀態和雜草蔓延的情況，都不像是好幾十年沒有維護過，說只廢棄了一年不到，更加貼近。

    “難道之前有荒野流浪者住在這里？”白晨提出了一種可能。

    下一秒，她自己否定了這個判斷：

    “不，荒野流浪者不會維護沒用的東西。

    “而且，不是說這里是新發現的城市廢墟嗎？”

    “不只是這樣。”蔣白棉見喬初沒有阻止，補充道，“街上落葉的堆積程度，各個房屋的損壞情況，都似乎在說明一件事情：有誰在不久前剛‘維護’過這座城市。”

    她頓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也許，有某些人在定期‘維護’這座城市？”

    “智能機器人？人類，逝去以后，智能機器人還在堅守著自己的職責？”龍悅紅當即反問道。

    蔣白棉搖了搖頭：

    “不太可能。

    “據我所知，舊世界毀滅前，真正的智能機器人技術才得到大發展，類似產品還屬于比較奢侈的東西，不太可能用來做這種事情，除非是‘機械天堂’這種地方。

    “嗯，這里比較特殊也不一定。”

    喬初聽著他們討論了一陣，沒有說話，轉身走入了樓梯口。

    一直爬到六樓，他才停了下來，拐入右側走廊，進了最深處那個房間。

    這個房間的深紅色大門半掩著，沒有鎖上。門把表皮脫落，銹跡明顯。

    通過大門后，背著銀色步槍、別著“聯合202”的喬初回頭看著商見曜等人依次進來。

    他臉上帶著習慣性的微笑，但眼神非常的冷漠：

    “就在這里休息。

    “睡覺的時候，一個人守在落地窗那邊，監控隧道出口，另外一個人巡視房間，注意每個人的情況，一旦有異常出現，立刻將所有人喊醒。”

    蔣白棉聽得一陣好奇：

    “你也知道真實噩夢的問題？

    “這，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一種特殊的畸變生物，叫夢魘馬。只要你的夢境被它影響，在里面死去就等同于在現實死去。”喬初不甚在意地回答道，“我就是被它追了一百多公里。”

    “為什么啊？”白晨從未見過哪種怪物會這么有耐心和毅力。

    喬初沒有回答，準備離開門邊，往房間內部走去。

    這時，商見曜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笑容：

    “我知道原因了！

    “它想上他！”

    龍悅紅等人所在一片安靜，沒有聲音傳出。

    喬初微微皺眉，看了商見曜一眼：

    “你在‘群星大廳’是用腦子還是思維交換的能力？

    “別以為現在沒太大問題，等進入‘起源之海’，你的癥狀會越來越嚴重，算了，你也沒機會進入了。”

    “你懂得真多……好厲害啊。”聽完喬初的話語，蔣白棉由衷地贊嘆道，“你究竟來自哪里？”

    喬初想了幾秒，正了正身上的黑色風衣，微微鞠躬道：

    “那我重新介紹一下自己：

    “第八研究院特派員，喬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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