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晚風徐徐，竹葉聲聲。

    兩個人躺在竹編的躺椅上，感受著春日的暖陽，兩個躺椅中間，小火爐上茶水咕咕沸騰著，升騰的蒸汽被春風吹散。

    “今日的風兒甚是喧囂……”

    竹林老七捋了捋額前的碎發，輕聲感嘆。

    浪飛仙翻了個身，保持著向陽的姿態，淡淡道：“對于小師弟的來信你有什么看法？”

    竹林老七點點頭：“小師弟的做法很穩妥。”

    “白墨在人族名聲漸起，他不可能不做出反應。不然總有人會像那翼虎少主一樣，將他們聯想起來。”

    “找個機會，我用小師弟的身份出面，把他最新發來的那篇文章放出去……”

    浪飛仙點點頭：“對了，刺殺小師弟的那刺客有什么消息嗎？”

    竹林老七搖了搖頭：“那刺客的遁法不像是人族的法術，我已經布置好了，等她再上鉤吧！”

    兩人正交談間，一名小書童跑了進來，說道：“大先生，七先生，最新的情報！”

    說著，就將一枚玉簡遞了上去，浪飛仙接過玉簡，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竹林老七見狀，問道：“方家出手了？”

    浪飛仙似笑非笑說道：“方家，出了大力啊！”

    ……

    晨曦的光芒喚醒了中京。

    噠噠噠，噠噠噠……

    許老七巡夜歸來，騎著他的老母馬正走在去勾欄的路上。最近一段時間，戲曲之風傳遍大玄，各種各樣的小曲也跟著傳了出來。

    如今，勾欄聽曲已經是許老七下工后最愛的消遣。

    要問他最喜愛的，就是從東蒼武院中傳出，據說是一位無名先生所作的兩首名曲，一首名曰“小妹妹送我的郎”，另一首則只在勾欄中能聽到，叫做“十八摸”……

    “今日無事，勾欄聽曲……”許老七避開了大街，任由老母馬在人跡罕至的小巷里熟悉游走，突然老母馬猛然停住，許老七這才抬起頭，就看到一名小報童站在馬前, 怯生生問道：“大人, 你要買報紙嗎？”

    許老七眉頭一皺, 他看出對方并未身穿陳家小報童那統一的裝束，胸口上“方白”兩個字異常顯眼，連忙翻身下馬：“你是哪家的孩子？賣什么報紙？”

    那小報童連忙遞上一份報紙, 說道：“是我爹讓我來賣報紙的。”

    許老七接過報紙，與《大選民報》一樣的排版設計, 上面寫著“方白聯合報”五個大字。

    “方白聯合報？”許老七頓時來了興趣, 從口袋中掏出一點散碎銀兩, 遞給小報童，自己則往下看去。

    “妖族版陳洛：一個傳奇正在升起！”

    “《嬰寧》《嬌娜》原作者, 今日再譜新篇章！”

    “陌州方家誠信舉薦，心向人族的妖中大賢——白墨！”

    許老七靠著老母馬，一路往下看去：“聶小倩？”

    ……

    中京的早市早已熱鬧起來, 只是很快就有人注意到, 不少茶樓今日拉下的條目里不是已經說過很多遍的《三國》《天龍》等舊書, 也不是正在更新中的《八仙得道傳》, 而是一個他們從來沒有聽過的名字——聶小倩。

    在聶小倩下方，還有一行字：倩女幽魂！

    這是個什么情況？

    梧侯又開新書了？

    再往下看, 就看到一行小字寫到：妖族白墨先生最新力作！

    看到這里，眾人都恍然大悟。

    原來是那個也寫出六千里故事的妖族白澤啊！

    這么快就出新故事了？

    進去聽聽！

    主要是為了感受一下全新的寫作角度，才不是為了聽故事里的女妖精呢！

    ……

    “啪！”醒木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人滿為患的醒早茶樓中，一段凄美曲折的愛情故事正通過說書先生繪生繪色的講述出來。

    “寧采臣, 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適赴金華, 至北郭，解裝蘭若……”

    在說書人口中, 寧采臣之正直，聶小倩之憐愛，燕赤霞之豪爽都被一一道來，聽得所有人都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在這一次的謄寫中，因為鬼物之事并未通過天道的認可，因此陳洛落筆時就做了一些修改。

    之前白青青曾經和他提過, 九尾狐血脈神魂之力尤其強大，因此往往身死而魂不滅，可以凝聚成魂體再次操縱肉身，因此被人訛傳為九命。

    因此陳洛變將聶小倩寫作混有九尾狐血脈的半妖, 身死之后，神魂依然存在。后來被邪魔樹妖姥姥以肉身為禁制，控制了她的神魂。

    這樣的改編反而讓整個故事代入感更強，別的不說，在這個世界，九尾狐真的有啊！

    “我記得上次來中京的白青青少主，就是九尾狐半妖吧？”有一名儒生說了一句，眾人瞬間腦中一閃，自動將白青青代入成了聶小倩的模樣。

    這一代入，不少男子的臉瞬間就紅了起來。

    當故事里說到聶小倩不肯傷害寧采臣而被樹妖斥責，眾人心中都浮現出一個善良的半妖女子形象；當說到聶小倩跟著寧采臣逃離蘭若寺，眾人又提起了一顆心；當說道樹妖尋來，燕赤霞慷慨相助，又忍不住低聲歡呼。

    直到最后故事走到了大結局，樹妖被消滅，聶小倩和寧采臣有情人終成眷屬，燕赤霞更是送來靈材，讓聶小倩重新返魂入體，眾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啪！”又是一聲醒木砸下，說書先生感嘆道，“今日說書到此結束，感謝諸位。”

    “完了？”有人緊跟著說道，“這……還沒有聽夠啊！”

    “是啊，就沒有第二回，第三回嗎？”

    “不過癮啊！”

    那說書先生無奈攤攤手：“文稿只有一回。諸位若是想聽，明日再來吧，今日屬實是沒有了！”

    “唉……”茶樓中，傳來了不約而同的嘆息聲。

    于是，中京城出現了一副奇景：數不清的年輕士子興高采烈地走入茶樓，半個時辰后，又悵然若失地走出茶樓。

    和以前聽陳洛的故事出來時一個個殺氣四溢截然不同！

    直到……

    日落月升，平凡普通而又永遠不會重來的一天過去。

    中京城外，一處不知道荒廢了多少年的古寺之中，原本早已互相道別的學子又在這里相會。

    “嗯，王兄？你不是說令尊病重，請假回家照顧嗎？”

    “李兄，你不是說今日不適，下不了床嗎？”

    “周兄，你……方才你不是說要回家嗎？”

    ……

    小小的一方破爛古寺中，竟然擠進了四十多號儒生。

    而與此同時，還有源源不斷的儒生往這里趕來。

    最開始只是幾個人戲說郊外也有蘭若寺，但怎么傳著傳著就變成有狐妖聽完《聶小倩》的故事后要來蘭若寺選婿！

    一名儒生嘆氣道：“別來了，別來了……這么多人，就算真的有聶小倩，也不敢露面了……”

    就在這時，一名儒生突然說道：“快看，真有……”

    眾人朝著這儒生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不遠處，一位妙齡女子正朝古寺款款走來，身后狐貍尾巴搖曳生姿！

    而一名臉色漲紅的儒生實在憋不住，連忙大喊：“貍兒，別過來，快跑……”

    說完他又轉過頭，看向疑惑地儒生，羞澀道：“諸位仁兄，那是小弟的相好。”

    “我聽完聶小倩的故事后，請她來與我實地演練一番，萬萬沒想到……來了這么多人啊！”

    此言一出，眾生皆笑。彼此看了看，又各個臉紅不已。

    這時一名儒生猛然起身，怒道：“想我堂堂七品成詩境，怎能空想此等艷福！”

    “坐而起行，方為大丈夫！”

    另一位儒生疑惑道：“這位兄臺，怎么坐而起行啊？”

    這儒生猶豫了片刻，說道：“今日我父親與我說話，言外之意是白墨先生在南荒推動妖族學習雅文的熱潮。我父親想讓我去南荒一趟，傳道授業解惑！”

    “我原本不愿意去的，但是……聽了白墨先生的故事，妖族亦有真情在！”

    這儒生頓了頓，接著說道：“去了妖族，聶小倩豈不是遍地都是？”

    “我這就回去和家父說，要去南荒！青丘國怕是人滿為患，所以目的地我都想好了，猿猴一族與我人族類似，那我就去猿猴妖族——俊疾國！”

    “兄臺好魄力，我愿與你同行。我去羽淵國！”

    “同去，同去！”

    “正是，原本家里讓我去衙門當差。但聽說優先安排了北方下來的戰士，我能與他們搶嗎？帶上我一起，咱們去南荒！”

    “去南荒！去南荒！”

    這一天夜里，荒廢古寺正氣沖天，上百位熱血方剛的年輕儒生歃血為盟，約定同去南荒！

    只是沒有人會再提起，這一夜將他們聚集在一起的，僅僅是年輕人對美麗愛情的向往。

    ……

    “瘋了，瘋了，簡直就是瘋了……”田海翼急匆匆推開院首雅室的門，沖著孔天方說道。

    孔天方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問道：“怎么了？”

    田海翼探口氣：“《聶小倩》看了嗎？這兩天簡直就傳瘋了……”

    “幾乎比得上陳洛當初寫《杜十娘》的場景了！”

    “我剛剛問過，這兩天《大玄民報》的銷量居然首次出現了下滑的狀況！”

    “咱們趕緊找文相管一管啊！”

    孔天方微微搖頭：“管什么？怎么管？”

    “你能管百姓買什么報紙？看什么故事？”

    “況且白墨在妖族的舉措對人族有利，我大玄難道為了這么一點小事針對他？”

    “可是……”田海翼猶豫道，“萬一這白墨真的文壓陳洛……”

    “壓不了的！”孔天方淡淡說道，“要對陳洛有信心！”

    “有個匹配的敵人，不是壞事！”

    “老夫斷言：這白墨，就是陳洛的一生之敵！”

    ……

    現在壓力，給到了陳洛這邊。